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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这官道真难走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的“咕嚕”声。
    这声音,成了青石镇渐行渐远的背景音。
    马车並未连夜疾驰。
    天色刚擦黑,车夫老陈便勒住韁绳,將车赶到一处背风的缓坡下。
    不远处有条小溪,潺潺水声在夜色中听得格外清晰。
    “两位老爷,今晚就在这儿歇脚了。”老陈跳下车,手脚麻利地卸下马匹的挽具,“夜里赶路,马累,人也悬心。这地界开阔,离水源又近,安全。”
    许清钻出车厢,打量著四周。
    荒野寂静,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
    他点了点头:“陈伯经验老道,听您的。”
    苏铭隨后下车,他走到溪边,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溪水让他精神一振。
    很快,一堆篝火被升了起来。
    橘红色的火焰跳动著,驱散了秋夜的寒意,在地上投下三道摇曳的人影。
    老陈从怀里摸出个硬邦邦的烙饼,就著水囊里的水,大口啃著。
    许清则从他的青布包裹里,拿出那本从不离身的簿子,又取出一截炭笔。
    他借著火光,在簿子上认真地记录著。
    “大兴启元二十三年,秋,九月初三。自青石镇出发,行约四十里,宿於杏花岭下。车资预付两百文,乾粮……”
    他的字跡工整,一丝不苟,像是在抄录一本经义。
    苏铭看著他,没有打扰。
    林屿懒洋洋的声音在苏铭脑中响起,“咱们负责打打杀杀,他负责管钱管帐,绝配!”
    苏铭在心里回道:“许兄是君子,非帐房先生可比。”
    “嘿,君子才好。君子爱財,取之有道,信得过。”
    老陈啃完半个饼,喝了口水,嘆了口气。
    “两位老爷是头一回去京城吧?”
    许清停下笔,抬头道:“是啊,陈伯,看您的样子,这条路是走熟了。”
    “熟了,太熟了。”老陈用烟杆敲了敲鞋底的泥,“一年少说也得跑个七八趟。不过,今年的光景,跟往年不大一样。”
    他压低了声音,朝南边努了努嘴。
    “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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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些天我拉货回来,在洛城外头,碰到一伙从南边潁州逃过来的。拖家带口的,那叫一个惨。说那边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官府的賑灾粮又迟迟不到,只能出来討条活路。”
    老陈的脸上,满是风霜留下的褶皱,火光映照下,更显深刻。
    “人一饿肚子,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听说,南边几条道上,已经有落草为寇的了。咱们走的是官道,白天还好,夜里就得把眼睛放亮些。”
    许清神色一凛,將老陈的话也记在了簿子上,在末尾画了个圈,重点標记。
    “多谢陈伯提醒,今夜,我们轮流守夜。”
    苏铭开口道。
    许清从包里拿出两块用油纸包好的肉脯,递了一块给老陈,另一块递给苏铭。
    “陈伯辛苦,垫垫肚子。”
    老陈看著那油亮的肉脯,嘿嘿一笑,没客气,接了过来。
    苏铭接过肉脯,借著火光烤了一下,油脂被烤得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他注意到,许清自己啃的,还是最普通的烙饼。
    他將自己手上烤热的肉脯掰下一半,递给许清。
    “一起吃。”
    许清愣了一下,想推辞,却对上苏铭平静的目光。
    他没再多说,接了过来,默默地小口吃著。
    夜深了。
    许清和老陈已经裹著毯子,在马车边睡下,传来轻微的鼾声。
    苏铭盘膝坐在篝火旁,添了一根乾柴。
    他闭上眼睛,把灵识散了出去。
    周围的世界,瞬间变得不一样了。
    风声、虫鸣、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都变得清晰无比,仿佛就在耳边。
    他的感知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向四周蔓延开去。
    他“听”到一里外,一只夜梟落在枯枝上,梳理著羽毛。
    他“听”到溪水下游,几条小鱼在石头缝里追逐嬉戏。
    他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在东南方大约两里外,有另一堆篝火,以及十几个混乱而嘈杂的气息。那些气息里,带著飢饿、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
    流民。
    老陈说的是真的。
    “不错,有进步。”林屿的声音带著几分满意,“这人肉雷达的扫描半径,已经能覆盖一个小村子了。”
    “师父,我感觉到了。”
    “嗯,一帮饿肚子的可怜人罢了。离咱们远著呢,只要他们不傻,就不会来招惹掛著官府路引的马车。”
    苏铭睁开眼,看著头顶低垂的星空。
    星河璀璨,亘古不变。
    这片星空下,有人在书房苦读,有人在为生计奔波,有人在温暖的被窝里安睡,也有人,在寒冷的荒野中忍受飢饿。
    周老师说,京城的风,能杀人。
    可这世道,又何止是京城的风能杀人。
    行路的第三日,一座雄伟的城池轮廓出现在地平线尽头。
    洛城到了。
    比起云朔府,洛城的城墙稍显低矮,但依旧坚固厚重,墙体上布满了风雨侵蚀的痕跡。
    护城河宽阔,吊桥早已放下。
    城门口人流如织,推车的、挑担的、赶驴的,混杂在一起,排起了长队,等待著兵卒的盘查。
    轮到苏铭他们的马车时,一名伍长模样的兵卒走了过来,脸上带著不耐烦的神色。
    “哪儿来的?去哪儿?路引!”
    车夫老陈陪著笑脸,递上路引。
    那伍长接过,隨意扫了一眼,正要挥手放行,目光却顿住了。
    他看到了路引上,除了车夫老陈的信息,还清清楚楚地写著“大兴丙辰科新科举人苏铭、许清”两行字。
    伍长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脸上的不耐烦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諂媚的恭敬。
    他弯下腰,双手將路引奉还给老陈,声音都客气了三分。
    “原来是两位举人老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望老爷恕罪!”
    他转头对旁边几个还在慢吞吞盘查行人的兵卒吼了一嗓子。
    “都他娘的让开!没长眼的东西,耽误了两位老爷进城,扒了你们的皮!”
    原本拥堵的城门通道,瞬间被清出一条路来。
    伍长亲自跑到马车旁,对著车帘,再次躬身。
    “两位老爷,请!”
    许清在车里,將这一切看得分明,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些复杂。
    苏铭则平静如常。
    马车顺利入城。
    城內的景象,比青石镇繁华了十倍不止。
    青石板铺就的大街宽阔整洁,两旁是鳞次櫛比的商铺,酒楼、茶馆、绸缎庄、钱庄……招牌幡子迎风招展,伙计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苏兄,我们先找个客栈住下,再去市集上转转。”许清提议道。
    “好,听你安排。”
    老陈將他们带到一家客栈。
    客栈不大,但乾净整洁,掌柜的见了他们的举人身份,更是殷勤备至,立刻安排了最好的两间上房。
    安顿好行李,许清便拉著苏铭出了门。
    他没有去那些看起来热闹的酒楼,而是径直钻进了几条人声鼎沸的小巷。
    这里是洛城的米市和布市。
    许清对这些地方,仿佛有著天生的嗅觉。
    他走进一家粮铺,抓起一把米,在手里掂了掂,又闻了闻。
    “掌柜的,这糙米怎么卖?”
    “这位客官好眼力!上好的官田米,一斗三十五文!”掌柜的挺著肚子道。
    “青石镇,一斗二十八文。”许清放下米,淡淡地说了一句。
    掌柜的脸色微变,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穿著朴素的年轻人。
    “客官也是行家。罢了,看您是读书人,给您算三十二文,不能再少了。”
    许清摇了摇头,没再说话,拉著苏铭走出了粮铺。
    “米价高出青石镇近两成,盐价也贵了一成半。”他一边走,一边在自己的小本子上飞快地记录著,“洛城是交通要道,物价本该更平稳。看来南方的旱灾,影响已经开始显现了。”
    苏铭看著他专注的样子,心中佩服。
    许清的这份敏锐,不是读死书读出来的,而是在市井中,在柴米油盐里,一点点磨礪出来的。
    隨后,许清又带著苏铭
    铭钻进了一家书铺。
    这家书铺比青石镇许清家的书摊大了数倍,一排排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
    许清如鱼得水。
    他没有去看那些经史子集,而是直奔一个角落,那里摆放著一摞摞新刊印的时文选集。
    他拿起一本,飞快地翻阅著。
    “《京都文粹》,收录的都是今年京城几位名家的新作。”书铺掌柜是个清瘦的中年人,走了过来,“这位公子好眼力。”
    “掌柜可知,今科春闈,主考会是哪几位大人?”许清问道。
    “这可不好说。”掌柜的摇了摇头,“不过,眼下京城最受推崇的,还是內阁首辅张阁老,以及翰林院掌院学士王大人。他们的文风,一个雄浑,一个峭拔,都是大家手笔。”
    许清又问了几个关於京城几大学派和文人雅集的问题,掌柜的都对答如流。
    最后,许清挑了两本最新的时文选编,付了钱。
    “许兄,你这是……”苏铭有些好奇。
    “知己知彼。”许清將书放进隨身的包裹,“科场如战场,文章固不假,但若能揣摩一二主考的喜好,便能多一分胜算。”
    苏铭点了点头。
    许清的务实,让他自愧不如。
    两人正准备离开,苏铭的脚步却忽然一顿。
    “咦?”林屿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著一丝惊奇。
    苏铭顺著林屿的指引,目光落在了街对面一家药铺的门口。
    药铺名为“百草堂”,门面古朴。
    在药铺最显眼的柜檯上,用红布垫著,摆放著一株用玻璃罩子罩起来的老山参。
    人参形態饱满,鬚根繁多,旁边立著个木牌,上书“镇店之宝,五十年老山参”。
    在苏铭的感知中,这株人参,竟隱隱散发著一丝微弱的、与周围草木截然不同的生机。
    那股生机,虽然比不上自家后院古井的万分之一,却真实存在。
    “师父,这人参……”
    “嗯,有点意思。”林屿点评道,“灵气稀薄得可怜,撑死也就三十年的火候,居然敢號称五十年。不过,对凡人来说,这玩意儿確实是能吊命的好东西了。”
    “看来凡俗好东西还是有的,只不过都藏在犄角旮旯里,或者被当成了凡俗的珍宝。”林屿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玩味。”
    在洛城休整了一日,两人再次上路。
    越往北走,官道上的气氛便越显沉重。
    路边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灾民。
    他们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衣衫襤褸地坐在路边,呆呆地望著来往的车马。
    有些孩子饿得受不了,会跟在马车后面,伸出黑乎乎的小手,无声地乞討。
    许清从包裹里,拿出一些乾粮,分给那些孩子。
    但灾民太多,他带的乾粮,很快就见了底。
    他沉默地坐回车里,一言不发,只是簿子上记录的频率,变得更高了。
    抵达重镇襄樊时,已是五日之后。
    襄樊城高池深,是南来北往的军事要地。
    城门口的盘查,比洛城严格了数倍。
    长长的队伍排出数里之外。
    就在他们排队等候入城时,几个穿著破旧短打,游手好閒的地痞,晃晃悠悠地围了过来。
    他们的目光,不怀好意地在马车那几个鼓囊囊的行李上扫来扫去。
    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带著一道狰狞的刀疤。
    他走到马车旁,用手里的短棍,轻轻敲了敲车厢。
    “两位老板,看样子是去京城赶考的吧?”独眼龙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这路不好走啊。我们兄弟几个,正好閒著,不如护送你们一程,保个平安?”
    车夫老陈的脸色变了,他握紧了手里的马鞭。
    车厢里的许清,也紧张地握住了隨身带著的防身短棍,手心全是汗。
    苏铭掀开车帘,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那些地痞,而是先对老陈和许清递了个安心的眼神。
    然后,他才將目光转向那个独眼龙。
    他什么话都没说,就在他目光落定的瞬间,体內那缕源自《青木长生诀-林屿修改版-基础篇》的温润灵力,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被悄然引动。
    在独眼龙的感觉里,眼前这个文弱少年仿佛瞬间变了。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攫住了他,,仿佛自己变成了一只聒噪的虫豸,正对著沉睡的巨木张牙舞爪,下一刻就可能被无声地碾碎。
    混跡江湖多年,在刀口上舔血练就的直觉,在他脑中疯狂地拉响了警报——危险!快跑!
    独眼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喉咙发乾,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妈的,晦气!”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仿佛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恶狠狠地瞪了手下一眼。
    “看什么看!走了!”
    说罢,便带著一群同样摸不著头脑的小弟,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衝突,就这么消弭於无形。
    老陈和许清都看呆了。
    “苏……苏兄,你……”许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错不错,孺子可教。”林屿在苏铭脑中,发出了由衷的讚嘆,“杀气,那是下乘功夫。用『势』压人,才是高手风范。你这招『你瞅啥瞅你咋地之瞪谁谁怀孕』……不对,是『死亡凝视』,已经有为师当年三分火候了。”
    苏铭没有理会师父的胡言乱语。
    他只是对许清笑了笑。
    “一些唬人的小伎俩罢了,上不得台面。我们进去吧。”
    过了襄樊,便正式进入了京畿地界。
    官道变得愈发宽阔平整,足以容纳四辆马车並行。
    路上的车马也多了起来。
    隨处可见装饰华丽的马车,车壁上绘著各色家徽。旁边还有鲜衣怒马的护卫隨行,一个个气息彪悍,一看便知是世家大族的私兵。
    空气中,都仿佛瀰漫著一种无形的秩序与威严。
    许清合上了他那本已经写满了大半的簿子,神色凝重地对苏铭说道。
    “苏兄,这一路行来,我观各地民生,多有困苦。吏治之败,恐非青石镇可比。周夫子所言,京城居,大不易。此话,诚不我欺。我们此后,需万分谨言慎行。”
    苏铭点了点头。
    “我明白。”
    夜幕降临前,他们在京城外的最后一处驛站停下。
    这是他们旅途中的最后一个夜晚。
    苏铭没有立刻休息。
    他盘膝坐在房中,再次进入冥想。
    他感觉到,越靠近京城,天地间那股游离的灵气,就越发稀薄,也越发难以捕捉。
    它们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强行朝著一个方向牵引、匯聚。
    那个方向,正是京城的核心。
    “师父,这京城的灵气……”
    “感觉到了?”林屿的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这股力量,庞大,霸道,不容反抗。它在抽取、镇压著方圆数百里的一切灵机。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龙气』了。”
    “龙气?”
    “嗯,一个王朝的气运所化。它既是皇权的守护,也是修行者的枷锁。”林屿沉吟道,“在这种地方,寻常的吐纳之法,效果会大打折扣。想要修行,难上加难。不过……”
    他嘿嘿一笑。
    “凡事皆有例外。这龙气,对別人是毒药,对咱们修炼的《青木长生诀》来说,却未必全是坏事。”
    次日清晨。
    马车行驶在一道平缓的山樑上。
    当第一缕朝阳刺破云层,洒向大地时,车夫老陈的声音,带著一丝激动。
    “两位老爷,快看!”
    苏铭和许清同时掀开车帘。
    只见在地平线的尽头,一片无比庞大的建筑群,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静静地臥在那里。
    灰色的城墙连绵不绝,仿佛没有尽头。
    无数的亭台楼阁、殿宇高塔,在城墙內错落有致,层层叠叠。
    在朝阳的映照下,那些高耸的琉璃瓦顶,反射出恢宏而璀璨的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那就是大兴朝的心臟。
    天下权力的中心。
    京城。
    许清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眼神中充满了嚮往与紧张。
    苏铭的目光,则穿过那片金碧辉煌,望向了更深、更远的地方。
    那里,有周老师半生的遗憾,有刘教授未竟的理想。
    或许,也藏著他追寻那个世界的,一线渺茫的希望。
    “师父,我们到了。”
    “嗯,到了。”林屿的声音,难得地没有了调侃,只剩下一种莫名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