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井响一直沉默著，从鞋柜区离开后，她就没再说过一句话，像个被抽掉所有发条的玩偶，只是机械地跟在梓川夏彦身后。
    走廊很长，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梓川夏彦走在前面，能听到身后传来的细碎脚步声，却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
    他转过头，看见白井响低著头，头顶那根呆毛耷拉下来，趴伏在发间。
    “响。”
    白井响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別多想，事情还没到最糟的时候。”
    还是没有回应。
    梓川夏彦嘆了口气，乾脆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强行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
    “看著我。”
    白井响缓缓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泪还没掉下来，就被她用力憋了回去。
    “梓川……前辈……”
    “嗯?”
    “连雨宫前辈都……”
    她的声音很小，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连雨宫前辈都忘记我了。”
    梓川夏彦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冰凉的脸颊。
    软软的，手感很好。
    “还有我。”
    “我还记得你——记得真正的白井响是什么样子。”
    梓川夏彦鬆开手，看著女孩那根呆毛似乎有了一点抬头的趋势。
    “所以，想哭就哭出来，憋著算怎么回事。”
    “……我才没想哭。”
    “是是是，你没哭。”梓川夏彦站起身来，继续往前走，“走了，去学生会。”
    “誒?又去学生会?”
    “不然呢?总得试试。”
    白井响小跑著跟上去，这次她的步伐轻快了一些。
    学生会办公室的门虚掩著，留著一道缝。
    梓川夏彦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间宫丽奈坐在办公桌前，正在处理文件，桌上堆著一摞摞资料，看起来忙得不可开交。
    “咚咚。”
    梓川夏彦象徵性地敲了两下门。
    间宫丽奈抬起头，看到门口那张脸，漂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梓川同学，又是你?”
    “会长大人，打扰了。”梓川夏彦推开门走进去，白井响跟在后面，“我想问一下，白井响学姐今天来学校了吗?”
    间宫丽奈放下手里的笔，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还是没来。”
    “请假到什么时候?”
    “没说。”
    走出学生会办公室，白井响小声问:“梓川前辈，现在怎么办?”
    梓川夏彦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视线投向窗外那片被教学楼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
    光线明亮，却照不进他此刻深沉的眼底。
    脑海里，加贺美修那傢伙故作深沉的脸一闪而过，连带著他那套神神叨叨的理论。
    ——平行世界的同位体一旦相遇，极有可能导致一方被另一方融合，甚至直接消失。
    而决定最终结果的，是“观测者”的立场。
    那个冒牌货，那个御姐版的白井响，从一开始就在躲著自己。
    为什么？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她在害怕被自己“观测”到。
    更准確地说，是害怕自己同时“观测”到她和真正的白井响。
    梓川夏彦的视线缓缓转动，落在身边一脸紧张的女孩身上。
    不，恐怕还不止於此。
    只要自己一天无法让两个“白井响”同时出现在视野里，那么“白井响”这个概念，这整个存在，就会在所有人的认知中，一点点地、不可逆转地滑向那个冒牌货。
    昨天是绝大部分学生，今天是雨宫铃……那明天呢？
    时间並不站在梓川夏彦这一边。
    ……
    时间很快流逝，转眼间就到了午餐时间。
    梓川夏彦刚在长椅上坐下，一道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了视线里。
    雨宫铃手里提著一个精致的便当袋，脸上掛著浅浅的笑容，步伐轻快地走了过来。
    “夏彦。”
    “铃。”
    雨宫铃走到梓川夏彦面前，自然地將便当袋递过去。
    “给，今天做了三人份。”
    梓川夏彦接过，入手的分量確实不轻。
    “三人份？”
    “嗯。”雨宫铃的目光转向他身边的白井响，笑容变得更加柔和，“你表妹也在，所以多做了一份。”
    表妹。
    听到这两个字，白井响头顶那根呆毛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但很快又无力地耷拉下去。
    “谢谢……雨宫前辈。”
    三人找了个安静的长椅坐下，梓川夏彦打开便当袋，从里面拿出三个便当盒。
    前两个便当盒一模一样，都是精致的双层便当，上层是主食，下层是配菜，摆盘精美，色香味俱全。
    梓川夏彦拿起第三个便当盒，动作顿住了。
    这是一个明显比前两个小一圈的便当盒，盒盖上印著可爱的卡通图案，打开后，里面是標准的儿童套餐——小小的饭糰捏成了动物的形状，配菜切成了星星和爱心，连香肠都被切成了章鱼的样子。
    梓川夏彦的嘴角难以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铃……还真是贴心啊。
    白井响盯著那个儿童套餐，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这是给我的？”
    雨宫铃笑眯眯地点点头。
    “嗯，小朋友应该会喜欢这种可爱的便当吧？”
    白井响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我、我不是……”
    说到一半，白井响却说不下去了。
    在雨宫前辈的认知里，自己现在，或许真的只是个“小朋友”吧。
    “誒？”
    雨宫铃歪了歪头，一脸不解。
    梓川夏彦乾脆直接岔开话题，將儿童套餐塞进白井响手里。
    “铃的手艺很好的，尝尝吧。”
    白井响接过便当盒，委屈巴巴地低下头。
    “唔……”
    三人开始吃午餐。
    梓川夏彦和雨宫铃的便当一模一样，两人坐在一起，气氛和谐。
    白井响独自坐在旁边，捧著那个卡通便当盒，用小小的塑料叉子，一下一下地戳著饭糰。
    饭糰很好吃，配菜也很美味。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心里堵得慌，喉咙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咽不下去。
    雨宫铃夹起一块玉子烧，递到梓川夏彦嘴边。
    “夏彦，啊——”
    梓川夏彦张嘴接住，嚼了两下。
    “嗯，不错。”
    雨宫铃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笑意从眼底满溢出来。
    白井响看著两人之间的互动，心底默默嘆了一口气。
    雨宫前辈……真的完全忘记自己了。
    明明昨天还记得的。
    明明昨天还拜託梓川前辈帮助自己的。
    可现在……
    白井响低头看著手里的儿童套餐，突然觉得那些可爱的动物饭糰变得有些刺眼。
    她用叉子戳起一个熊猫饭糰，狠狠地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著。
    午餐时间很快结束，雨宫铃收拾好便当盒，站起身来。
    “那我先走了，下午还有课。”
    “嗯。”
    梓川夏彦点点头。
    雨宫铃看了一眼白井响，笑著挥了挥手。
    “小妹妹，再见哦。”
    白井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再、再见……”
    雨宫铃离开后，空气重归於静默。
    不远处的操场上，棒球社的成员正在练习，击球的清脆声响和少年们中气十足的吶喊此起彼伏。
    教学楼另一侧传来轻音部的乐器声，吉他和鼓点混在一起，节奏欢快。
    几个女生抱著书本从长椅后方走过，笑著聊天，声音清脆悦耳。
    整个世界都充满了鲜活的气息。
    但这所有热闹，都和这张长椅上的两人无关。
    白井响坐在长椅上，双目无神，看不出任何表情。
    或者该说是——眼睛失去了高光？
    她头顶那根標誌性的呆毛，此刻像被雨打过的野草，蔫蔫地耷拉著，彻底失去了活力。
    “梓川前辈。”
    白井响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更喜欢哪一个？”
    似曾相识的问题，让梓川夏彦虎躯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