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迴荡著保温杯砸在桌上的余音。
那份鑑定报告摊开在桌面上。
白纸黑字。
四十五块。
梁青松瘫坐在椅子上。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跑完五公里的新兵。
所有的摄像机都对著他。
所有的目光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身上。
一秒。
两秒。
梁青松突然动了。
他霍地坐直了身子。
没有任何羞愧,没有任何恐慌。
他伸手抓过桌上那份鑑定报告。
“嘶啦!”
一声脆响。
报告被他撕成了两半。
接著是粉碎。
他把碎纸屑往地上一扬。
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
“荒唐!”
梁青松猛拍桌子。
“砰!”
这一声比刚才刘星宇摔杯子还要响。
“简直是荒唐至极!”
梁青松站了起来。
他指著刘星宇,脸红脖子粗。
“刘省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拿一份不知道哪里弄来的假报告,就想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这是陷害!”
“这是赤裸裸的政治陷害!”
刘星宇坐在主位上。
不动如山。
他看著梁青松表演。
就像看一个小丑在舞台上翻跟头。
“假报告?”
刘星宇指了指那个红色的电话。
“要不再打一个?”
梁青松被噎住了。
但他脸皮够厚。
他在汉东官场混了三十年,靠的就是这层比城墙还厚的脸皮。
“就算设备有问题!”
梁青松立刻换了个说法。
他开始解扣子。
西装扣子解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衬衫。
“那也是下面人的问题!”
“我是副省长!”
“我管的是全省的治安战略!我管的是宏观布局!”
“我难道还要亲自去义乌市场进货吗?”
梁青松摊开双手,对著镜头大吼。
“这是严重的商业欺诈!”
“是那个梁小龙!那个混蛋欺骗了组织,欺骗了我!”
“我承认,我有责任。”
“我的责任是监管不力,是用人不察!”
“但这跟贪腐有什么关係?”
“这跟国家安全有什么衝突?”
他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刘星宇,你少在这里上纲上线!”
“我现在就回去,马上成立专案组,把那个梁小龙抓起来!”
“该赔偿赔偿,该判刑判刑!”
“至於我。”
梁青松冷哼一声。
“我会向省委写检討。”
“这种具体的执行偏差,还轮不到你在全省直播里对我进行审判!”
无赖。
彻底的无赖。
把惊天大案说成执行偏差。
把利益输送说成被骗。
只要咬死不知情,最多背个处分。
这就是梁青松的底气。
旁边的王副省长听不下去了。
他悄悄地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椅子脚摩擦地面。
“滋啦!”
声音很刺耳。
梁青松霍然转头。
死死盯著王副省长。
“老王,你躲什么?”
“你分管后勤,採购这一块你也懂。”
“你说!”
梁青松指著王副省长的鼻子。
“这么大的工程,难免混进来几个次品,是不是常有的事?”
“你给我评评理!”
王副省长嚇得一激灵。
他赶紧摆手。
头摇得像拨浪鼓。
“梁……梁省长,这我可不知道。”
“我们后勤买白菜,哪怕烂了一颗都要退货的。”
“这行车记录仪当军工探头卖……”
王副省长咽了口唾沫。
“这差別確实有点大。”
“你!”
梁青鬆气得扬起手。
王副省长嚇得抱著头缩到了桌子底下。
“好啊。”
梁青松环视四周。
看著那些平时跟他称兄道弟的副省长们。
一个个低著头,看地板,看天花板。
就是没人看他。
没人帮他说话。
“墙倒眾人推是吧?”
“行。”
“你们都行。”
梁青松抓起桌上的公文包。
动作粗暴地把那个巨大的保温杯塞进去。
也不管盖子拧没拧紧。
水顺著包缝流出来,滴在地板上。
“这会我不开了。”
梁青松把包夹在腋下。
“我身体不舒服。”
他捂著胸口。
脸上做出痛苦的表情。
“我有高血压,心臟也不好。”
“被你们这么一气,我现在心绞痛。”
“我要去医院。”
“检討书我明天叫秘书交给你。”
说完。
梁青松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
根本看不出哪里心绞痛。
会议室的门就在十米外。
那是出口。
也是生路。
只要走出这个门,进了医院,往高干病房一躺。
拒绝会客。
谁也別想问话。
等赵立春那边的关係疏通好了,这事儿就能大事化小。
一步。
两步。
三步。
没人拦他。
刘星宇没有下令。
门口的警卫也没有动。
梁青松心里窃喜。
刘星宇还是太嫩了。
讲规矩?
讲程序?
只要没有纪委的“双规”文件,没有检察院的批捕令,你就不能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我是副省长。
我去医院看病,天经地义!
梁青松的手摸到了门把手。
金属的凉意让他鬆了口气。
贏了。
今天这一关,算是混过去了。
“梁青松。”
身后传来了声音。
很平。
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梁青松的手停了一下。
但他没回头。
他用力压下门把手。
门开了。
走廊里的风吹进来。
“你可以走。”
刘星宇的声音继续传来。
“去医院也好,回家也好。”
“那是你的自由。”
“毕竟,现在的程序还没走完。”
梁青松冷笑一声。
果然。
拿我没办法。
他抬起脚,准备跨出门槛。
“不过。”
刘星宇话头一转。
“有件事通知你一下。”
梁青松的脚悬在半空。
“刚才那份审计报告,还有国家安全部的鑑定书。”
“我已经让小金传真出去了。”
“一份发给最高检反贪总局。”
“一份发给中纪委案件监督管理室。”
“还有一份。”
刘星宇顿了一下。
“直接发到了赵立春的办公室案头。”
梁青松的身子僵住了。
像是被高压电击中。
悬在半空的脚,怎么也落不下去。
“按照特急件的处理速度。”
刘星宇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今晚八点。”
“中纪委的工作组就会落地汉东机场。”
“梁副省长。”
“你最好祈祷你的心臟病真的很严重。”
“严重到能让你在重症监护室里躲一辈子。”
“否则。”
“今晚的病房里,可能会很热闹。”
轰!
梁青松的脑子里炸开了一道雷。
中纪委。
今晚就到。
这不是走程序。
这是把桌子掀了,直接把火烧到了天上!
而且还发给了赵立春?
这就是在逼宫!
逼赵家弃车保帅!
面对这种铁证如山的通天大案,赵家为了自保,绝对会第一个跳出来把他梁青松踩死!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梁青松慢慢地转过身。
他的手死死抓著门框。
指甲把门框上的油漆都扣掉了。
他的脸不再红。
而是惨白。
像死人一样的惨白。
但他还在笑。
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张脸扭曲著,五官挤在一起,透著一股绝望后的疯狂。
“刘星宇。”
梁青松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声音沙哑。
像是破风箱在拉动。
“你狠。”
“你真狠。”
他鬆开抓著门框的手。
整了整衣领。
试图找回最后一点作为副省长的体面。
“但是。”
梁青松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阴影里。
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主位上的刘星宇。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汉东的水,比你想像的要深。”
“把我逼急了。”
“这船翻了,你也得淹死。”
“你会后悔的。”
说完。
梁青松霍然转身。
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砰!”
门被重重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