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瘫坐在椅子里。
他完了。
不是因为贪了多少钱,不是因为生活作风,而是因为欺骗组织。
这是死罪。
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的死罪。
他看著刘星宇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復仇快意的沙瑞金。
恐惧像无数只蚂蚁,啃噬著他的骨头。
不行。
不能就这么完了。
他挣扎著,扶著桌子,重新站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咆哮,也没有再狡辩。
“我……”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一块破布。
“我在汉东,工作了三十五年。”
他环视著会议室,环视著这些他熟悉或者不熟悉的同僚。
“三十五年前,我来到汉东大学。”
“那时候的汉东,法学教育一片空白。是我,一砖一瓦,把政法系建成了全国的重点院系。”
他伸出一只手,指著窗外。
“现在汉东省正在执行的很多法律法规,里面的条文,是我带著学生,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
“我为汉东的法治建设,流过汗,熬过夜,贡献了我全部的青春和半辈子的心血!”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
“我承认,在吴慧芬的事情上,我犯了糊涂,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我对不起组织,对不起党的信任!”
说著,他对著主位上的沙瑞金,深深地鞠了一躬。
“但是,功是功,过是过。”
“我高育良,对汉东,是有功的!”
“不能因为我个人生活上的一个污点,就全盘否定我这几十年的工作!”
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掛著两行浑浊的泪。
“我请求组织,看在我几十年兢兢业业的份上,给我一个……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声泪俱下。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会议室里,有些资歷老的常委,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复杂的表情。
高育良,毕竟在汉东根深蒂固几十年。
他的贡献,確实是存在的。
沙瑞金也沉默了。
他虽然恨不得立刻弄死高育良,但对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一时间也不好接话。
就在这片刻的沉默中。
刘星宇动了。
他没有看高育良那张痛哭流涕的脸。
他只是伸手,从桌上那一堆文件里,重新拿起了那本红色的小册子。
《纪律处分条例》。
他翻开。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翻一本无关紧要的閒书。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精准地切断了高育良所有的悲情渲染。
“第六十五条。”
刘星宇看著书页,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党员领导干部对於涉及本人的一些个人重要事项,比如婚姻变化等情况,应该按照规定向组织报告。”
念完一条。
他翻了一页。
“第一百三十三条。”
“在干部选拔任用工作中,有任人唯亲、排斥异己、封官许愿、说情干预、跑官要官、突击提拔或者调整干部等行为的,给予警告或者严重警告处分;情节较重的,给予撤销党內职务或者留党察看处分;情节严重的,给予开除党籍处分。”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只有刘星宇那不带任何感情的念诵声在迴荡。
高育良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的脸,僵在那里。
刘星宇合上册子。
啪。
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终於看向高育良。
“高育良同志。”
“条例里,只写了犯了什么错,该受什么罚。”
刘星宇把那本红色册子,在桌上顿了顿。
“功是功,过是过。”
“你刚才自己也说了。”
“但是。”
刘星宇的声音陡然转冷。
“条例里,可没有哪一条写著,功过可以相抵。”
高育良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最后的救命稻草,被刘星宇用他自己说出来的话,乾脆利落地斩断了。
他彻底绝望了。
他下意识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会议桌的另一侧。
那里坐著好几位他亲自提拔起来的干部。
是他的学生,他的门生,他“汉大帮”最核心的成员。
省委宣传部长,钱伯钧。
省委秘书长,陈海峰。
“伯钧……海峰……”
高育良的嘴唇翕动著,发出蚊子一样的声音。
被点到名的钱伯钧,像是突然对自己的笔记本產生了浓厚的兴趣,他低下头,拿起笔,在上面飞快地写著什么,看都不看高育良一眼。
陈海峰更是直接,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热气,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仿佛那是琼浆玉液。
高育良的心,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他又看向另一边。
政法系统的几个代表。
他们曾经都是他最忠实的下属。
此刻,他们有的在研究天花板的吊灯,有的在假装整理衣领。
没有一个人。
没有一个人,敢和他对视。
整个会议室,几十號人。
他成了孤家寡人。
一个被所有人拋弃的瘟神。
高育良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终於明白了什么叫树倒猢猻散。
什么叫墙倒眾人推。
就在这时。
主位上,一直冷眼旁观的沙瑞金,终於动了。
他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呻吟。
他看著那个失魂落魄,彻底垮掉的高育良,心中积攒的所有屈辱和怒火,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报復的快感。
该我了。
沙瑞金清了清嗓子。
他拿起了桌上的话筒。
“咳咳。”
全场的注意力,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刚才,星宇同志念了条例,高育良同志也做了『深刻』的懺悔。”
沙瑞金的语气很平稳,带著一种大局已定的威严。
“事实已经很清楚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在个人重大事项上,长期欺骗组织,这是对党不忠。”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在干部选拔任用上,大搞圈子文化,任人唯亲,严重破坏汉东政治生態,这是滥用职权。”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在廉洁自律上,顶风违纪,用公款大吃大喝,性质恶劣。”
他每说一条,高育良的身体就佝僂一分。
说完三条,沙瑞金放下手。
他环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回到刘星宇的脸上,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却意味深长的確认。
沙瑞金的腰杆挺得笔直。
他感觉自己又成了那个掌控全局的省委书记。
他对著话筒,说出了那句决定高育良最终命运的宣判。
“我提议。”
“汉东省委常委会,立刻形成决议。”
沙瑞金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如同惊雷。
“正式向纪委建议。”
“对高育良同志,进行立案调查!”
“並即刻起,暂停其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职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