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魔种一方的態度，从君夜到场的那一刻起，就彻底变了。
    此前四次会议，只有“七大罪”与“上神教”在台前叫阵，其他魔种势力要么作壁上观，要么隔岸观火，甚至还有人暗中搅局，巴不得谈判破裂。
    偶尔有欧陆的魔种势力开口，也不过是看在“傲慢”的面子上敷衍几句，转头便归於沉寂。
    毕竟，玫瑰虽能代传“傲慢”的指令，可她终究不是“傲慢”本人。
    唯有这位以“傲慢”为名的强者亲临，才能让所有魔种势力——哪怕是那些暗中较劲、互相倾轧的——都收起心思，明面上拧成一股绳。
    一时间，会场的氛围竟与当年战爭结束后，人类与魔种首次谈判时那般，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空气里瀰漫著浓浓的火药味，仿佛只要有人点燃一根火柴，就能引爆整个会场。
    君夜似乎很满意这份凝重，他不急不缓地靠回椅背，指尖轻轻摩挲著桌面，继续说道。
    “最近璃国发生的三起恶性事件，我已经派人彻查过了，也正是这三起事件，让我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漏洞。”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声音陡然冷了几分。
    “我们制定这个和平法时，总在考量魔种对人类社会的威胁，总在强调约束魔种——只因为魔种的单体实力远超普通人类。”
    “所以，律法里的诸多条款，都在偏袒身为『弱者』的人类。”
    话音一顿，他话锋陡然一转，带著几分锐利的詰问，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陈述一个被遗忘的事实。
    “但是，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件事——绝大部分魔种，曾经也是人类。至於为什么是『绝大部分』，而不是所有，人类代表应该心里清楚。”
    此话一出，人类代表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君夜好像没看到一样，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悲悯的公允，却又透著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
    “从生命的本质来说，眾生平等，没有谁比谁更高贵，也没有谁天生就该牺牲。”
    “魔种和人类一样，该拥有人格上的自由与尊严。”
    “璃国是人类主导的国度，魔种在这里，是彻头彻尾的异类。”
    “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不能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不能拥有一份正当的工作，甚至不能和自己的亲人相认。”
    “他们稍有反抗，就会被执行官肃清，被贴上『叛乱』的標籤，起码在这片土地上，真正的弱者，从来都是魔种。”
    “並且。”
    “诸位应该也知道，我们已经在不少国家设立了魔种执法部门，尤其是欧陆，在那里的魔种与人类，早已能和平共处，甚至通婚联姻。”
    “事实就摆在眼前，大家都不是瞎子。”
    “放下成见，合作共贏，为应对未来的灾难积蓄力量——总好过现在內耗，两败俱伤，不是吗？”
    前四次会议，魔种一方的態度强硬得近乎蛮横，分明是借著三起事件施压，逼著人类低头。
    可今日君夜一开口，却字字句句站在“大义”的制高点，玩了一手漂亮的道德绑架。
    一硬一软，一棒一枣。
    开战的代价太过沉重——那意味著无数人流离失所，意味著边境特区化为焦土，意味著好不容易得到的暂时的和平付诸东流。
    合作的利益又触手可及——那代表著人魔之间的衝突减少，代表著社会的稳定，代表著能联手应对来自“世界背面”的魔族威胁。
    看似是道不难选的题，可这道题的选项里，却是以璃国的安全，尊严和底线作为赌注。
    议员们与特级执行官们都不是傻子，没人会被这番冠冕堂皇的话打动。
    他们清楚地知道，“傲慢”看似公允的言辞背后，藏著怎样的野心。
    从会议一开始君昼就一直在据理力爭，但成效並不显著，被君夜轻飘飘的反驳了回去。
    可让君昼心头一沉的是，她分明听到，会场后方的人类代表里，已经响起了不一样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却像病毒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傲慢”说的……好像也有道理。魔种当初，確实是被迫的啊。”
    “是啊，如果未来真的有魔族入侵，现在內斗，岂不是自寻死路？”
    “或许……我们真的可以考虑一下？毕竟，和平来之不易。”
    ……
    窃窃私语声从后排传到前排，从普通代表传到掌权者耳中。
    君昼咬著牙，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眼底掠过一丝怒意，她知道这些声音的源头定是魔种方面安插在人类阵营里的暗线。
    可他们偏偏抓不到把柄，只能眼睁睁看著这股舆论发酵，甚至滋生出更过激的言论。
    对面的君夜还在侃侃而谈，他的声音不高，却总能精准地抓住人心。
    身后的魔种代表们適时附和，一个个鲜活的例子拋出来——欧陆魔种执法部门的成效，人魔通婚家庭的幸福生活，甚至还有一些人类官员欺压魔种的证据。
    君昼正想开口反驳，却见丽雅端著一杯“茶水”，缓步走到君夜面前。
    君夜接过茶杯，指尖触碰到杯壁的瞬间，他鼻翼微微扇动，挑了挑眉，似有几分讶异。
    丽雅则回以一个浅淡的笑，两人没有言语，却像达成了某种默契。
    君夜仰头，將杯中液体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的弧度，优雅而流畅。
    递还茶杯时，修长的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唇角。
    若不凑近细看，根本不会发现，那指腹上，沾著一抹极淡的血渍。
    丽雅不动声色地接过茶杯，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君夜像是终於看够了人类代表们的为难神色，终於往后靠回椅背，语气鬆缓了几分，做出了“让步”。
    “我知道，让璃国设立独立的魔种执法部门，確实强人所难，触及了你们的底线。”
    “不如这样——我们各退一步，如何？”
    这句话，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让不少陷入纠结的人类代表鬆了口气。
    君昼紧绷的神经也骤然鬆了一瞬，脸上却依旧维持著冷硬的神色，不肯露出半分破绽。
    一旁的议员再也按捺不住，抢先开口问道。
    “各退一步？你有何具体想法？”
    君夜闻言，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像是早已料到了人类方面的反应。
    他伸出一根手指，缓缓道。
    “修改《人类魔种和平法》的相关事项我们可以继续商谈，独立执法部门的要求，我们也可以收回。”
    “但为了保障魔种的合法权益，我希望璃国的sdd部门，能专门成立一个特殊支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支部成员，全部由魔种担任，人数……一千人左右即可。”
    “今后，璃国境內所有涉及魔种的案件，必须经由这个支部审批、审理，最终下达处置通知。人类执法部门，不得干涉。”
    “至於支部部长——”
    “由我担任。支部成员的任免，也由我全权安排。”
    “诸位——意下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