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真亏你只是一听,就听出了我的声音,果然我之前哑著嗓子说话是对的。”
君夜扯著嘴角想挤出一抹轻鬆的笑,可那笑意刚攀上唇角,就被喉间翻涌的涩意碾碎,僵成了一道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在意渗出血丝的刺痛,却压不住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钝痛,像是揣著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连呼吸都带著颤意。
“不过……也好。”
最后两个字落地时,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自嘲。
轻飘飘的,却又重得砸在人心上。
对面的君涯没有应声,只是沉凝地站在那里,肩头微微晃了晃,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里面衝撞。
他抬手,粗糙的掌心抚过那柄陪伴自己廝杀多年的大砍刀——刀身斑驳,指腹摩挲著刀柄上早已被血液浸得发亮的纹路。
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青筋虬结如老树根,显然是在拼尽全力攥著那点摇摇欲坠的理智。
像是生怕稍一鬆劲,翻涌的情绪就会彻底衝垮防线。
“什么时候的事?”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带著砂砾般的沙哑,尾音抖得不成样子。
君夜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密得像蝶翼覆著薄霜,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
“妈和小昼来的那天晚上。”
话音刚落,他像是怕对方误会,补了一句。
“但不是她们的原因。”
君涯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咔咔作响,那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他其实早有预感,只是心底那点自欺欺人的侥倖,让他刻意迴避著不去深究。
毕竟君夜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一直是那个会笑会闹,一个“正常”的“人”。
可真听到这个答案时,那点侥倖还是碎得彻彻底底,连带著声音都泄了气,染上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无力,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那到底是为什么?”
君夜抬眼,撞进父亲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眸里,里面翻涌著担忧、痛惜,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挣扎。
但君涯只从君夜的眼里看到了他是有什么秘密,真正的君夜正隔著一层薄冰与他对望。
君夜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最终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魘的秘密他自己都没有搞清楚,隨意说出来只会越来越乱。
而且魘也劝告过自己不要將他的秘密说出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潜意识也是认同的,他也觉得確实不应该公之於眾。
至少……
不是这个时候,但到底是什么时候他自己也不清楚。
有些秘密,沉重得只能自己扛著,一旦说出口,只会把身边的人拖进万劫不復的深渊。
君夜太清楚父亲在问什么了。
人类的情报库里写得明明白白,被“魔蛊”侵染超过50%,从而异变为魔种有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宿主心中盘踞著足以吞噬理智的强烈负面情绪。
贪婪、傲慢、愤怒、欲望、暴食、嫉妒、怠惰……七宗罪如同引路的灯塔,吸引那些游荡在天地间、肉眼不可见的魔族残魂,循著情绪的裂缝,钻入宿主的躯壳。
曾经,他也为此困惑了很久。
毕竟在被侵染之前,他的日子平淡得像一杯温水,没有滔天恨意,没有刻骨贪念。
可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个初窥真实世界、只会手足无措的懵懂少年。
他踏过了血与火,见过了灵族的陨落,见过了魔种的肆虐,见过了人性的光与暗在刀尖上撕扯,也渐渐拼凑出了那些被掩埋在真相之下的碎片。
谁也不知道,这世间还残存著多少拥有自主意识的魔族残魂。
但君夜知道。
魘。
绝对是最强大的其中之一。
他至今想不通,魘为什么会选择自己作为寄宿的容器。
那个存在於他意识深处的声音,曾带著倨傲又淡漠的语气说过,他根本不屑於夺舍——区区一个人类的躯壳,还入不了他的眼。
他要的,是让君夜继承他的一切,包括他顛沛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记忆,他足以支配整个世界的力量。
力量。
这两个字像一簇滚烫的火苗,在君夜的心底疯狂燃烧,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发疼。
他太渴望力量了。
有了力量,他才能在未来那场註定降临的末日浩劫里,站稳脚跟;
有了力量,他才能护住身边的亲人朋友,不让他们像风中残烛般,轻易被黑暗吞噬;
有了力量,他才能撕碎这扭曲的规则,把这个世界,重塑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可是……
君夜的心臟猛地一缩,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上后颈,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如果……
如果继承了魘的记忆,那他还是他吗?
他会不会被那些冰冷的过往吞噬,变成一个披著君夜皮囊的陌生存在?
他会不会亲手斩断和亲朋好友的羈绊?
会不会对著他们挥起染血的刀?
他不敢深想,更不敢赌。
赌贏了,是皆大欢喜;
赌输了,就是万劫不復。
而他的身后,站著太多他想守护的人,他……赌不起。
时也。
命也。
君涯看著他垂著头、肩膀微微佝僂的模样,那副拒人千里的疏离感里,藏著的分明是沉甸甸的挣扎。
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鬆开攥得发白的拳头,那柄饱经风霜的大砍刀被他重重拄在地上。
沉闷的声响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也震得君夜的心臟跟著抽紧,像是要被那股带著硝烟与铁锈味的压迫感,碾得粉碎。
“你不敢说,到底是在害怕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力道,像是要穿透那层厚厚的壁垒,触碰到少年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还是说……你连我们都无法相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