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路灯次第亮起，在地面投下一个个光圈。
    秦修御踩著一排挡车柱，一路向前跨步走。
    橘黄色的光晕中雪花变得清晰可见——是细密的针状雪，斜斜地扎进风里，落到他的睫毛上。
    秦修御停下脚步，擦了擦眼睛，转头询问正走在人行道上的沈云绵：“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沈云绵食指弯曲挠了挠脸，一脸纠结。
    从学校到这，已经过了五分钟了，她还是想不出该带对方去哪里逛，好给林清雅拖延时间。
    总得有个去处吧？
    如果说，她要带著对方一直向前走三个小时。
    別说秦修御了，自己感觉都有点吃不消。
    “……算了。”
    秦修御嘆气，“像这样漫无目的无聊下去也行。”
    少年的目光暗淡，好似充满了嫌弃。
    沈云绵顿时感觉脑袋轰了一下，浑身炸毛，她脚步加快，眼神乱瞟周围，开始胡言：“当然想好了，就比如说一些年轻人约会景点之类的。”
    秦修御：“约会景点？”
    沈云绵艰难嗯了一声点头。
    秦修御双眸微眯，又问：“你和……我？”
    沈云绵点头后，才发觉不对劲。
    剎时，她的脸颊泛起红晕，蔓延到耳根，抬手捂住嘴巴，眼睛瞬间睁得溜圆，视线慌乱地飘向地面，妄图寻找一条缝隙將自己塞入进去。
    紧张就乱说话，这毛病怎么改不掉。
    秦修御走到下一个档车柱上，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发呆的沈云绵，勾唇邪笑道：“那就走吧。”
    沈云绵鬆了口气，可想到他的表情，又觉得很不爽，心里暗骂：“这傢伙笑的怎么这么坏？”
    约会……想到这里，裴忆微的身影就在她脑中闪过，心跳驀地漏跳了一拍，脸上红晕瞬间消失的乾乾净净，取而代之是飘落雪花般的惨白。
    如果家主知道她跟喜欢的对象去约会景点，会不会......沈云绵的脑海中浮现出裴忆微阴沉著脸的样子，身体打了个寒颤，不敢继续想下去。
    “我得提前说，这可不是约会什么的。”她强调。
    秦修御停步看了沈云绵一眼，淡淡应声：“嗯。”
    沈云绵鬆了口气，心底的忐忑减少了一些，她拿出手机，搜索框中以拼音打入【桑城约会景点】六个字，食指刚挪到“搜索”键上，还没按下，手机就传来一阵震动，是简讯提示音。
    她点开，是一条简讯：“接下来的活动听我的。”
    署名：林清雅。
    沈云绵心臟骤然漏掉一拍，看到对方发来的行程规划，她愣在原地，久久才得以回过神来。
    前方走至下一个路灯旁边的秦修御，察觉到身边没有人，便侧首，看到沈云绵站在原地，手指僵硬的放在手机屏幕上，她的表情很复杂。
    秦修御皱眉：“你怎么不走了？”
    沈云绵回过神后，看到对方走远，立即追上。
    近了些后，她开口解释：“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了等一会该去哪里，只是我们要坐几趟地铁。”
    秦修御没有多想，继续往前。
    沈云绵跟在秦修御身后，她有种想哭的衝动。
    林清雅在没有被请求之下多此一举，表明自己拖延秦修御这件事，已经被家主大人知道了。
    儘管她知道是迟早的事，这就像一家公司，得跟上面匯报，可真的来临时，沈云绵还是慌。
    如果去约会景点的拖延中，產生一些事情使得裴忆微误会的话，漫画和游戏没有了还算轻。
    被踢出“裴府”从此流浪，被卖黑市当奴才重。
    两人登上了地铁站附近的天桥，钢筋骨架在暮色里显出青灰色，台阶缝里嵌著菸蒂、糖纸。
    秦修御拿著手机走到中央，看了屏幕的时间。
    【18:21】
    “时间到了。”
    秦修御说完，看向身边一脸茫然的沈云绵，笑了：“半个小时已过，该告诉我一个问题答案。”
    听他这么一说，沈云绵也有点好奇：“你问吧。”
    秦修御伸手指著天桥下，川流不息的车灯——前灯的白光与尾灯的红光交织，形成两条平行光带，沿街道曲线缓缓弯曲，消失在高楼之后。
    “【墨客】类型的职业，如果使用技能画下面任意一辆车，你会付出因为缺血死掉的代价吗？”
    沈云绵看了眼那些车灯，心里对秦修御骂了一遍，“哪里有人会问一个女孩子会不会死的？！”
    但是她还是老实回答：“不会。”
    “原来如此……【墨客】职业无需练习，就可以將看到的东西画成真，並且不会涉及到精密的零件，使用的血量与同等物品的体型並不是一比一的，看来技能只会消耗仙职者一定的血量。”
    秦修御脸色很兴奋，握著手机的手越来越紧。
    沈云绵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原本，她以为秦修御是有些天马行空的好奇。
    没想到一个问题，对方居然得到三个答案……
    “快点走吧。”
    正当她还在思考这个问题时，秦修御催促道。
    沈云绵回过神，对方已经走到了天桥另一头。
    两人之间隔了一段距离，彼此的影子被灯光拉长，才刚交叠就在车流的光里碎成一片一片。
    “催什么催，別这么期待嘛。”
    沈云绵嘟囔了一句，抬脚跟了上去。
    ……
    ……
    一辆雪白的环城列车窜出“向日葵”站台。
    秦修御在车上拿出纸笔，开始绘画。
    画的正是筒千秋。
    对方不让画，他偏要画。
    沈云绵隔著一个座位，坐在右侧看著漫画书。
    见他又开始绘画，心中忍不住好奇起来。
    秦修御先前画小偷盗窃的全过程，这次又画？
    难道……附近又有犯罪吗？
    这么想著，她偷偷瞥了眼列车中的景象。
    一眼扫去车厢中的人，多是以上班族和学生为主，打瞌睡的，听音乐的，四名男学生围一起打游戏的，七个女孩子朝这里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显然肯定不是在看自己，而是秦修御。
    沈云绵收回视线，不再看。
    环境烂了点，但还说不上有什么危险性……就在这时，她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是新鲜的。
    【墨客】让她对血液极为敏感，尤其是人血。
    血腥味幻化为一滴血，落在虚无中一颗白色的心臟上，心臟表面演化列车內的情况，血幻似一条游龙，绕过车厢老少身影和气味，直奔两道身穿黑色风衣的高矮两个身影，一瘦一壮。
    沈云绵猛地睁大眼睛。
    “文心”倒映出的景象里，血腥味彻底爆发。
    两个身穿黑色风衣的男人身上缠满了血气。
    不止一股，而是多股不同叠加。
    其中最为浓郁就是那股牵引她来的血腥味。
    刺鼻的很，令人胃里发酸。
    沈云绵咽了咽口水。
    这节车厢七十多號人中只有她知道。
    两人不但是杀过很多人，不久前还杀了一个。
    广播：“列车已到达鸞月站……”
    人流如潮水，沈云绵从窗外望向车门处，两道与“文心”推演的类似身影正在人潮里消失。
    瘦的有一头金色长髮，戴著帽子，帽檐压低。
    壮的是一个光头，摸著脑袋，脖颈纹了一个黑色蝎子尾巴刺穿七颗粉色小爱心的蝎子图腾。
    相同特徵，除了那一身黑色风衣，还有就是他们右耳上戴著一个镶嵌紫色小钻的断剑耳坠。
    这两个骚包，在人流里走得很慢，不急不徐。
    一路走过，眾人纷纷驻足观瞧。
    沈云绵顿感手足无措，该不该管这件閒事呢？
    管的话，把秦修御扯入到其中，对方会危险。
    所以还是算了……反正她不是什么有正义感的傢伙，往好处想说不定是误会，对方两人或许是惩治罪犯的“正义人”呢，毕竟哪有坏人这么光明正大的，穿著一身骚包服装在街头乱逛的啊！
    沈云绵不断自我安慰。
    “走吧！”
    收拾好画的秦修御说道。
    鸞月站就是他们此行目地最近的地铁站。
    起身时，一道提示浮现眼前。
    【您进行了长达十六分钟的绘画时间，一共绘画七张，绘画技能经验+3】
    【通用技能“绘画lv1级（46/100）”】
    秦修御背起书包低头，才注意沈云绵的脸色很难看，她咬唇，手指攥紧，似乎很痛苦样子。
    秦修御心里疑惑，问道：“怎么了？”
    沈云绵摇了摇头，“没事……”
    秦修御没有再追问。
    两人出鸞月站，拐过三个街道才抵达游乐场。
    “星梦园”三个字嵌在褪色的红漆门楣上，积雪压弯了檐角的冰棱，倒垂成半透明的帘幕。
    游乐场大门裹在银霜里，红漆柱子顶著积了薄雪的飞檐，电子屏暖黄的“欢迎光临”在冷空气中发著颤，门两侧的灯笼底下坠著簇新的电子灯串，红蓝绿三色光在雪粒中晕成模糊的光斑。
    忽有过山车从门后轨道俯衝而过，金属摩擦声刺得人耳朵疼，惊得前方排队人群一阵鬨笑。
    队伍中，秦修御呵出的白气飘散开。
    雪已经停了好几分钟，可还是冷颼颼的。
    好在桑城附中的校服虽说强迫性提前购买，质量確实槓槓的，冬暖夏凉，保暖防水，即使站在寒风呼啸、冰封严酷的街头，也没有不適。
    等待著，他看了看手机时间。
    【18:51】
    秦修御手碰了一下沈云绵：“这是第二个问题。”
    “你问吧。”
    沈云绵转身点头。
    秦修御想了想，问道：“因为当时你跟我的血型一样，我输血给你，而你在后面並没有產生不適，那么【墨客】职业能否有能力直接將其他人的血液抽离出，代替自身的血液使用技能？”
    “……你这种想法也太异端了吧？”
    沈云绵瞪大眼睛，难以明白对方是怎么想的。
    秦修御不理会沈云绵难看的表情，催促道：“就快点告诉我答案吧，再过七个人就到我们了。”
    沈云绵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前面空了两人，她赶忙上前填补，才转过头来跟秦修御反问道：
    “知道文心和文胆吗？”
    秦修御：“我只知道文胆，不知道文心。”
    作为秦家少主，他知道“文胆”是【儒修】的才气根基，需以儒家“格物致知”为修炼准则凝聚，只要追求事物的原理，获得知识，就能凝聚文胆，不断以文气养胆就能成为一名儒修。
    沈云绵轻哼：““文心”是专属於【墨客】的才气根基，与文胆相似且对立，同是以才气化诗词文章为战斗手段，“文心”遵循“心即理”！”
    ““文心”能否定文胆需要读书积累，才能逐渐勾勒出术发神通的束缚，只要看过一遍的东西都能写化而出，是个体信念对法则的扭曲力。”
    秦修御诧异：“你竟然意外告诉我这么多？”
    沈云绵翻了个白眼，说道：“不说，难解释。”
    “就当是预支了你下两个问题？！”
    秦修御点头后，她继续说：“之前的问题，除非我被注入过其他人的血，人身体里的血液一直在“新旧更替”，其他人的血还未被我体內的“文心”完全同化之前，我的確能使用他人的血。”
    秦修御眨眼，手指反过来指著自己：“比如我？”
    “对！”
    沈云绵毫不犹豫地回答道，紧接著又补充一句：“这种情况最好製造一个出血口，否则消耗的血不知道会往哪里衝出。”
    说完，回过头去检票。
    两人很快进入了“星梦园”游乐场，里面的人比想像中多，仅放眼看去就有五六百人左右。
    沈云绵偷拿出手机看了一下，简讯上写著：去做什么都可以，最后半个小时再去坐摩天轮。
    “家主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沈云绵嘀咕了一句，没则，眼下情况应该是在家主的控制下，儘管不知道家主想干嘛，推荐他们两个孤男寡女来这种约会景点，难道就不怕一不小心把持不住，擦出点什么小火花吗？
    刚闪过这种念头，她顿时忍不住自嘲的轻笑。
    我到底是怎么敢跟家主比的？！
    云泥之別都无法形容。
    “你在傻笑什么？”
    秦修御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沈云绵嚇了一跳，抬起头看到他正一本正经地盯著自己，那十分嫌弃的眼神像看著个傻瓜。
    沈云绵脸一红，尷尬道：“没什么，我只是……”
    人群中突兀出现两个熟悉又亮眼的身影。
    正是地铁站台，那俩血气浓郁的傢伙，让她感觉惊悚是二者身上弥散的血腥气又多了几股。
    “这两个傢伙不但在这，还又多了几股血腥气。”
    沈云绵顿时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广播：“紧急通知！请游客注意——现有一名走失儿童，男，约五岁，身穿黄色小熊的连帽卫衣，蓝色背带裤，白色运动鞋，短髮，左额……”
    广播：“紧急通知！！现寻找一名走失儿童：女孩，约七岁，身高一米二左右，身穿蓝色……”
    一连串的广播声响起，沈云绵愣愣地听著。
    恐怖的猜想像野草般在她心底蔓延开来。
    “他们死了……”
    沈云绵喃喃道。
    身旁的秦修御听的一清二楚，皱眉：“谁？”
    沈云绵双眼无焦距地盯著他告知黑衣人的事。
    “……”
    秦修御抬起手，轻轻拍了她惨白的脸颊一下。
    沈云绵这才回过神。
    秦修御转身：“走吧，看完真相再后悔也不迟。”
    沈云绵抿了抿嘴，走到最前面：“我会保护你。”
    “贴身吗？”
    秦修御调侃地看著她。
    “呸！”
    沈云绵羞怒：“保护程度下降，我只保你不死。”
    说完，她开始在前带路，秦修御紧跟在后边。
    游乐场內，人潮拥挤，各式人流在里面穿行。
    棉花糖的甜香混著炸薯条的油味漫在冷风里。
    秦修御肚子“咕嚕”叫了声，看向棉花糖店铺。
    沈云绵追著人群里若隱若现的血腥味，终於在某处人流稀疏的位置，找到了那两个黑衣人。
    印著咧嘴笑的卡通章鱼的立牌后，沈云绵小心翼翼探出头，较高瘦的黑衣人一直向前走，魁梧的黑衣人会时而停下脚步，左右观察环境。
    显然，较高瘦黑衣人就是两人中的头。
    “他们是打算去哪里呢……”沈云绵低声嘀咕道。
    秦修御：“餵老板，章鱼小丸子，不要章鱼。”
    沈云绵翻了个白眼回过头，看到秦修御左手拿著已经被啃到只剩一半的棉花糖，右手拿著一只铁板魷鱼，对著卖章鱼小丸子的摊主指挥。
    老板慌乱：“可是我们这里是卖章鱼小丸子……”
    “章鱼小丸子，不要章鱼。”秦修御重复一遍。
    老板只得苦著张脸。
    给他重新做了份没有章鱼的章鱼小丸子。
    沈云绵看著秦修御吃得津津有味，心里暗骂：
    “吃货！”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啊，对方还有閒心吃东西。
    秦修御边吃边问：“怎么样了？”
    “你能不能紧张一点？”埋怨完，沈云绵回头，两人已经消失在那个位置，她皱眉走出了立牌。
    沈云绵继续感应两个黑衣人身上的血腥味，与秦修御在游乐场中兜了个圈子，后者仍然管不住嘴，热狗、冰茶、炸鸡腿……通通吃了个遍。
    沈云绵躲在一个立牌后边，看著两名黑衣人。
    “章鱼小丸子，不要章鱼。”
    身旁，秦修御重复。
    老板哭笑不得。
    沈云绵闻声转头，惊讶看著章鱼小丸子摊位。
    “我们又回到原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