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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骡铃到了
    那土人青年被马六拽著,几乎是半拖著往前。他眼睛一直往那尸体方向瞟,瞟得多了,马六就顺手给他后脑勺来一下。
    “別回头。”
    土人青年缩了下脖子,不敢再看。
    往前又走了约莫半刻钟,地势更开了些。
    曹七抬手,又停。
    这次不是因为死人,是因为他看见了更清楚的痕。
    地上有深深浅浅的蹄印。不是马。
    更窄,更圆,是骡子。而且不止一两头。
    几十步的地上,蹄印踩得乱七八糟。边上还有几处被磨破的地皮,像是重东西放下来歇过。
    “都蹲。”曹七低声道。
    眾人立刻散开。
    曹七顺著那些印,一路看过去,又在一处小凹地边蹲下。
    那里有一滩黑褐色的东西,已经有点发乾。他拿刀尖轻轻一挑,再放到鼻子前一闻。
    血。
    “前头不是单死人。”他说,“这儿还停过队。”
    老邵压著嗓子问:“大队?”
    “看不出来有多大。”曹七道,“但至少不是一头两头牲口的小活。”
    他又往旁边看。
    草被压平了一片。
    边上有粪。
    不止一种。有人粪,也有牲口粪。
    说明这里是歇脚点,而且不是一次两次。
    “曹爷,咱是不是快摸著了?”马六眼神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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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七看了他一眼。
    “摸著一半。”
    “哪一半?”
    “死人、鞭子、铅封、绳、骡印、歇脚点。”曹七一条条数,“这条路没跑偏。”
    “但银在哪儿,队多大,护卫几层,宿点到底在哪,还没看到。”
    老邵点头:“那就得再往前。”
    “再往前。”曹七嗯了一声。
    不过这一次,他没立刻带人走,而是先把队伍分了一下。
    “老邵,你带两个人,上右边坡。高处看。”
    “马六,你押著这小子,跟我走中间。”
    “其余人,分散,前后拉开。十步一停。”
    “谁脚下打滑,自己先按嘴。”
    “谁惊了鸟,回去吃军棍。”
    “是。”
    命令下得细。
    眾人散得更开。
    这一段路,已经不是单纯靠胆了。要的是稳,是耳朵,是眼。
    曹七往前走著,脑子里却转得快。
    死在路边的那个杂役,让他更確定一件事。
    这条线很值钱。
    值钱到西夷不惜拿鞭子和刀逼著人跑。
    也值钱到,他们这种押运,並不是大咧咧摆在明面上的。否则不需要这么狠地管杂役。
    值钱。
    但也危险。
    越是这样,回去报上去,都督越不会立刻乱动。
    可正因为值钱,也就说明——他们这趟没白来。
    前头的坡再翻过去,土人青年忽然猛地停住了脚。
    马六差点把他拽倒。
    “你他娘的——”
    土人青年没顾得上挨骂,而是伸手往前边一指,脸发白,嘴里小声急说。
    曹七立刻蹲下,往前摸。
    前头是一处更宽的谷地边缘。
    谷地里有几根折断的枝子,还有几块被压塌的干土。曹七趴低了,先没看別处,就先看地。
    地上的蹄印更重。
    比先前那片歇脚点还重。
    而且有轮印。
    细轮,不大,却很清楚。
    “车也走得动?”马六低声道。
    “轻车。”曹七道,“可能拉粮,可能拉帐册,甚至拉封好的银。”
    老邵这时从右坡滑下来,神色更紧。
    “曹爷,前头再有一截,像是有宿点。没敢靠太近。但我看见有削过的木桩,还有熄掉的火堆印。”
    曹七眼睛一亮。
    这就对上了。
    宿点。车能停,骡能臥,人能守。
    这地方,已经不再是零散路面了,而是一个能供小队、中队转运歇脚的中继点。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弟兄。
    每个人脸上都带著泥,可眼神都亮了。
    因为都听明白了,他们不是在瞎撞,他们已经一脚踩进了西夷运银路的边上。
    “曹爷。”年轻兵压著嗓子,“要不要再摸近点?”
    曹七没立刻回。
    他盯著前头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眼天色。
    再走,能更近。
    也更容易撞上人。
    可若不走,宿点的位置就还差一口气。
    他沉默了几息,终於道:
    “再往前一截。”
    “只一截。”
    “看见火堆、看见木桩、看见水源,就停。”
    “谁也不许冒头。”
    “咱不是今天就把银扛回去。咱是要把这条线,给大公子看明白。”
    眾人齐齐点头。
    连那个土人青年都像是听明白了一点,呼吸都轻了。
    曹七把刀重新插好,压低身子,朝谷地边慢慢挪过去。
    后头的人,一个接一个跟上。
    每一步都很慢。
    可每一步,都更往那条银路靠近了一寸。
    而在他们身后,那条路边的死人还趴著,太阳渐渐上来,苍蝇绕得更密了。
    它不说话。可它已经把这条路的规矩,先告诉了明军。
    这条路,不认命,就死。
    想吃它,就得先比它更狠。
    谷地边的风不大,可人一蹲下,耳朵里反而什么都能听见。
    衣料蹭过灌木的沙沙声,前头那土人青年压不住的喘气声,还有后头一个火銃手因为太紧,牙齿轻轻磕了一下。
    曹七没回头,只抬手往下一压,后头的人立刻都不动了。
    方才从那具尸首边摸到这里,已经有些时候了。再往前半截,老邵从右坡摸下来,说看见了木桩和旧火堆印。这就说明,他们离这条路上的一个正经宿点已经不远了。
    可曹七没有急著往前撞。
    他在等。
    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这条路上,越近银子,越不可能安静。太静,就有鬼!
    所以他寧可多趴一会儿,也不愿带著这十几个人,一头栽进人家的眼皮底下。
    “曹爷。”
    身边的马六把声音压得极低。
    “这儿地硬,耳朵贴下去都能震脑门。前头要是真有骡队动,咱是不是能先听著?”
    曹七微微侧了下头。
    “你倒没白跟一路。”
    马六咧了下嘴,没敢笑出声。
    曹七没再说话,直接把身子往下压,耳朵贴在地上。
    地是乾的,硬的,还有点凉。
    他闭上眼,屏住气,听。
    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血往耳根子里撞的声音。然后,隱约有了点別的。
    不是脚步,也不是车轮,是很轻、很散的一点响,听不真。
    曹七没立刻抬头,又听了几息。这回,旁边的马六也趴下了,后头一个老兵有样学样,也把耳朵贴到了地上。
    片刻后,马六先抬起头,眼神亮了一下。
    “有东西。”
    曹七嗯了一声。
    “像牲口。”
    “听著不止一头。”
    这时,老邵从右边坡上慢慢滑下来,脸上全是汗,嘴唇却抿得死。
    曹七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也听见了。
    “右边高处有影子没?”曹七低声问。
    老邵摇了摇头:“山脊那头还没见人头冒出来,但下头有声,不是风。”
    “多远?”
    “拿不准。可在往这边来。”
    曹七眼里顿时一沉。
    这就不是摸空了。
    前头真有队!
    “都趴死。”他低声道,“枪別抬高,绳扣解开,火摺子收好,谁那边冒烟,我先剁谁!”
    眾人都没吭声,只点头。连那土人青年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自己趴得更低,额头几乎抵在土上。
    曹七往前又挪了两尺,卡进一块碎石和低树中间。
    这个位置不好受,小枝子顶著脸,石头硌著肋,可看得更清楚。
    前头那条道,从谷地一侧斜著出来,再往更深处转。若有队伍过来,必然要从那个拐口露头。
    等。
    只能等。
    时间一下变得很慢。
    后头那个年轻火銃手陈旺,先前一路还总想说两句,这会儿连气都不敢大喘。他眼睛死死盯著前头,手心里全是汗,枪柄都快湿了。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更不是没打过仗。可这回不一样!
    这不是列阵廝杀,不是城头守战,是趴在別人吃饭的地方边上,等著看別人把命门露出来。
    这种时候,胆小的人会腿软,胆大的人会手痒。最难的是,既不能软,也不能痒!
    陈旺咬著牙,不让自己乱想。可耳朵里那点声音,却越来越清了。
    叮。
    很轻的一下。
    又一下。
    不是铁器碰刀,也不是马嚼子。
    是铃。
    骡铃!
    陈旺眼一下亮了,刚要偏头,旁边一个老兵已经伸手按住了他的后脑勺,把他又死死摁了回去。
    “別抬。”老兵几乎是贴著牙缝说。
    陈旺这才回过神,赶紧稳住。
    曹七也听见了。
    第一串铃一响,他整个人都跟著绷了下。
    终於来了!
    不是猜,不是痕,不是尸首旁边那半截断绳,是真队!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让自己沉下去。
    这时候不能兴奋。一兴奋,眼就会热,手就会快,脑子反倒会迟。
    前头拐口处,先露出来的不是人,而是一头灰骡子的耳朵。耳朵一晃,脑袋才探出来。它走得不快,步子沉,脖子边掛著的小铜铃轻轻撞了一下,发出那声脆响。
    后头跟著第二头、第三头,再后面,才是人。
    曹七眼睛一眯,先数牲口,再数人。
    这是老习惯。
    因为人会躲,牲口不会。
    头前两头骡子空出来一点距离,后头紧跟著十来头,背上都驮著包裹。包裹都用粗布和皮革裹得很严,有几头骡子的背明显塌得更厉害,脚步也更沉。
    再看人。
    前头两个步行的杂役,手里牵韁。边上两个持火枪的,枪不长,枪口却擦得亮。后头又有几个骑马的,位置不靠前,反而压在中后段,像是防著有人从后面扑。
    再往后,是一个戴宽檐帽、穿短外套的西班牙管事模样的人。腰里有刀,手里还拿著一根短鞭。他没骑马,反而走在队中央,时不时骂一句,拿鞭梢敲一下驮包。
    “二十出头。”
    曹七在心里默数,再扫一遍。
    没错。
    护卫加杂役,总共二十多个。
    可这二十多个,跟之前港镇那边邹千总看到的税队不是一回事。那边是护税的,这边,是押命的!
    因为这边的人,眼神不一样。
    前头那两个持枪的,不是乱看,他们看的是坡、沟、林子。后头那几个骑马的,手没离刀柄。杂役一个个都低著头,不敢东张西望。
    “曹爷……”
    马六的声音轻得像风。
    曹七没理他。
    因为这会儿再说一句,都嫌多。
    骡队继续往前,没有停,也没有散。它走得慢,可规矩。
    这就说明,这不是临时拼凑的护货队,是跑惯了的!
    曹七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画。
    前头探路,中间压货,后头压人,还有个管事盯著。
    这种队,若真动手,第一下必须打断中段,第二下掐住头尾,不然人一散,骡一惊,银子掉哪儿都不知道!
    他刚想到这里,身后一个年轻兵的呼吸明显急了一下。
    老邵没回头,只是把手往后反按,示意后头稳住。
    陈旺现在连眼珠子都不敢乱转了,可他心里已经开始发热。
    二十多个人,十几头骡,就在面前,离他们不过几十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