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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先见著的是死人
    港镇那一路还没回来的时候,曹七这边已经往北钻了半日。
    和南边那条路不一样。
    这边越走越干。
    脚下的泥越来越少,碎石越来越多。海风一开始还能闻见,到后头就只剩土腥气,偶尔夹著一股发硬的草木味。地上树不高,枝子横著长,刮在人脸上生疼。再往前,坡陡了,路也细了。
    曹七走在最前头。
    身后那名土人青年被绳子牵著,手腕已经勒出红印。他不敢吭声,只能低头赶路。每走一段,他就要抬头看一眼前头地势,再伸手往某个方向比划,意思是那边近,那边有沟,那边不能走。
    负责押著他的军士叫马六,是个山东人,话少,手狠。
    土人青年要是脚下慢一点,马六手里的绳子就一紧,勒得他直咧嘴。可要是真让他说哪边有水、哪边能藏人,他倒也说得快。
    曹七不相信他。
    但也不敢不用他。
    这地方跟大明不同。
    草木不熟,地势不熟,连鸟叫都不熟。若是没有个本地人带著,他们这一队人一头扎进去,走错一条沟,天黑前都不一定摸得回来。
    “停。”
    曹七突然抬手。
    后头十几个人立刻蹲下。
    火銃手先解下火绳套,手指按在机簧旁边。夜不收顺著两边分开,趴在坡上往前看。土人青年被绳子一扯,也跟著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曹七没回头。
    他只是盯著前头那片地。
    那是一条窄沟。
    沟不深,但两边有稀树和乱石。地上有被人踩过的痕跡。不是一两个人,是不少人。可怪就怪在,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点不对。
    旁边一个夜不收低声道:“曹爷,前头像走过队。”
    “嗯。”
    “要不要绕?”
    曹七没说绕,也没说不绕。他蹲下身,抓了一把地上的土,在指头间捻了捻。
    干。上头还有些新碎草。
    这说明人刚过去不久。
    再往前看,他看见沟边有两只苍蝇在绕。
    他眉头微微一皱。
    “老邵。”
    “在。”
    “从左边坡摸上去,看沟那头。別露。”
    “得令。”
    一个瘦高的夜不收悄悄往左边爬。
    曹七又看了看那土人青年。
    “这地方,你认不认得?”
    翻译不在,土话只能靠这一路上硬比划硬学。曹七说完,就伸手点沟,又点地,再比了个走路的动作。
    土人青年连忙点头,又摇头,最后指了指前面,再抬手做了个很多人一起走的动作。然后他皱著脸,手掌横著一划,在自己脖子前比了一下。
    马六低声道:“这小子说,前头有人走。还死了人?”
    曹七眯起眼。
    “你倒学得快。”
    马六咧嘴:“这一路净看他比划,不会也得会一点。”
    曹七没再说什么。
    他抬手让眾人压低,再等。
    没多久,老邵从左边坡慢慢滑下来,脸色比刚才重了些。
    “曹爷。”
    “说。”
    “沟那头有死人。”
    这话一出来,旁边几个人呼吸都紧了下。
    曹七声音没变:“几个?”
    “先看见一个。趴路边。像是新死不久。再远点不敢多看,怕露。”
    “西夷?”
    “不是。”老邵摇头,“不像。没靴子,衣裳也不是西夷那套。倒像土人,或者杂役。”
    曹七立刻起身,往前挪了两步,又停下。
    他脑子里先转了一圈。
    不是西班牙兵, 不是他们的人。
    那就多半是给骡队干活的,或者哪支本地小部族被卷进这条路里的。
    这地方不太平。
    不是今天才开始不太平,是平日里就有东西压著。
    “过去看看。”曹七低声道。
    “火銃手后一点,別踩前头。”
    “马六,把这小子牵死了。”
    “是。”
    队伍慢慢往前压。
    每个人都儘量不发出声响。
    进了那条沟,气味一下就不一样了。土腥里头带了一股发闷的味,像血放久了,再被晒一会儿的那种气。
    前头果然趴著一个人。
    面朝下。
    半边身子斜在土坡边,脚还搭在道上。
    曹七先没碰,绕著走了一圈。
    衣裳破, 身形瘦。
    赤著一只脚,另一只脚上还套著磨烂的草编鞋。腰带上没有刀,只有一截断绳头。后背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像是刀劈的。肩窝那边又有一道细些的伤,像是鞭痕叠在旧伤上。
    “翻过来。”
    马六上前,拿刀鞘把尸身轻轻一顶。
    尸体一翻,旁边年轻兵先吸了口凉气。
    这人死得不算体面。
    脸上有土,嘴边发黑,一边耳朵少了一角,不知道是生前被削掉的,还是死后被野物啃的。
    曹七半蹲下来,先看手。
    手上茧厚,掌心开裂。不是做文书的,是常年牵牲口、扛货的人。再看脚踝,磨得厉害,旧伤新伤都有。
    “不是兵。”马六道。
    “废话。”曹七伸手把那人腰边翻了翻,摸出一块小小的铅封,上头还带著半截线,“这玩意儿,见过没?”
    旁边一个老兵凑上来,看了两眼。
    “像封货的。”
    曹七点头。
    又在尸身旁边捡起一截断绳,绳子磨得发亮,中间有些黑痕。
    “这路上真跑骡队。”他低声道。
    “这人多半是跟队的。”
    年轻兵忍不住问:“逃了,被砍了?”
    曹七没立刻回答。
    他伸手扒开尸身背后的衣裳,看了会儿,又用刀尖挑了挑那道刀口。
    “可能逃。”
    “也可能是掉队了,让人补了一刀。”
    “你看这伤。不是乱砍,是下手的人不想让他活。”
    马六抬眼看了眼沟两头。
    “曹爷,这地方会不会有人埋著?”
    “不会。”曹七道,“若是埋伏,尸体不会就这么扔路边。那是提醒后头人,也是在嚇前头人。”
    “嚇谁?”
    “嚇跑货的。嚇杂役。也嚇那些想偷银、偷粮、偷跑的。”
    他说著,把铅封和断绳都收进怀里。
    这时候,那土人青年忽然往后缩了缩,脸都变了,嘴里急急说了一串。
    马六骂道:“闭嘴。”
    曹七摆手:“让他说。”
    听不懂也得让他说。
    那土人青年颤著手指了指尸体,又指了指前头,再摆了个很多骡子一起走的动作。接著他咬著牙,往自己背上狠狠拍了两下,再做了个推的动作,最后朝前头一指,眼里都是怕。
    眾人都在看。
    曹七看了一会儿,大概明白了。
    “他意思是,这条路上常有驮货的队。掉了,慢了,或者不听话,就挨打,挨刀。”
    马六咂了下嘴:“够狠。”
    “跑这种线的,当然狠。”曹七站起身来,往前头看了一眼,“银子能让人饿死,也能让人发疯。”
    老邵低声道:“那咱还往前?”
    曹七看了看沟两边。
    尸体还热不至於,可也没臭烂,最多就是昨夜、今早的事。说明人没走远。
    “往前。”他道,“但不走道上。贴坡走。”
    年轻兵问:“尸体不埋?”
    曹七回头看他:“你埋了,后头的人就不知道这里死过人了。留著,才好看出他们怎么反应。”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咱也没工夫替西夷收尸。”
    这话一落,几个人都不吭声了。
    曹七一挥手,队伍继续往前。
    这一次,再没人敢大意。
    每一步都更轻。
    火銃手连脚下石头都要先摸稳了才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