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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这就是郑森
    一顿议到这里,已经快近午。
    外头开始有人来报,说昨日那拨愿意换货的土人又在林边探头,只是没敢马上靠近。
    郑森听完,只说了一句:
    “让他们等。”
    “今日先不换。”
    周哨总愣了一下。
    “为何?”
    “他们昨日已经得了好处。”郑森道,“今日让他们等等。”
    “让他们明白,靠近大明有肉吃,但不是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何文盛在旁边接上。
    “也是给那拨要带路的年轻土人一点火候。”
    “等得久了,他才更愿意接咱们递过去的价。”
    周哨总这回听懂了,咧嘴一笑。
    “行。”
    “那末將这就去盯著。”
    “去吧。”
    人陆续散了。
    赵海去点人。
    施琅去看曹七那边怎么备装。
    何文盛抱著帐册和刚记下的命令,准备另誊一份清单。
    仓里最后只剩郑森一个人还坐著。
    桌上的草图很粗。
    北矿路只是一个名字。
    港镇在哪儿,银骡队什么时候走,押多少银,护多少兵,谁都还不知道。
    可他心里已经很清楚。
    这一趟出海,到这里,才算真正摸到了门。
    新金山前埠是门槛。
    那条银骡队,就是门里的第一块肥肉。
    但门槛站稳之前,谁都不能乱扑。
    片刻后,施琅又折了回来。
    “还有一句。”
    “说。”
    “若土人嚮导带错了路,或者故意绕路呢?”
    郑森看著桌上那几道粗线,淡淡道:
    “所以我才说,只让他先带认近路,不带深。”
    “先看他是想拿盐,还是想送咱们去死。”
    施琅笑了笑。
    “还是你稳。”
    “不是稳。”郑森道,“是远。”
    “咱们离大明太远了。”
    “这地方,错一步,就真没退路。”
    施琅点头,不再说什么,转身又走了。
    门开了又关。
    外头海风吹进来一股咸味。
    郑森站起身,走到仓门前,看见栈桥头那面大明旗还在风里拽著。
    新金山前埠不大。
    可它已经像一根钉子,钉进了西班牙人的地里。
    下一步,不是守土。
    是咬肉。
    但肉在哪,得先看清。
    他望了一会儿,才低声自语了一句:
    “先看到,再谈抢。”
    这句话说得轻。
    可落下去,就定了接下来几日的路数。
    到了下午,点好的人已经开始在码头边分装乾粮、药粉和火器。
    谁走港镇线,谁摸北线,都定了下来。
    可真到出发,还得等天色和土人那边的动静。
    新金山前埠里,表面上又恢復了先前的样子。
    有人修柵,有人盯林,有人守炮,有人记帐。
    可所有人心里都知道,一只脚已经抬起来了。
    再往前一步,看的就不是海边这点仓和埠了。
    而是西班牙人的白银血路。
    傍晚时分,何文盛把今天重新誊好的几页命令和简图送到了郑森案上。
    最上头那页,只有一句话。
    “北矿路与港镇两路,先探,不爭。”
    郑森看完,提笔在旁边补了八个字。
    “看清再动,一动见血。”
    写完,他把笔一放,吹了吹墨。
    这一仗,还没开始。
    可局,已经布下去了。
    前埠里,夜气还没散。
    海边的风带著潮味,从木柵缝里钻进来,把火盆里最后一点红炭吹得一闪一闪。昨夜那场议事散得晚,仓里那本《美洲新金山前埠诸部货税草册》才刚起了头,今日就要往下接著做了。
    郑森一夜没睡沉。
    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
    披了件半旧罩甲,腰间束刀,外头只罩一件短氅,出了木屋就直接往柵门那边走。
    前埠不大。
    可这一圈走下来,什么都能看清。
    东边靠林子的地方,昨夜新加的一排鹿角拒马已经摆好了。两个火銃手蹲在边上,正用麻布擦枪管。西边临海那侧,小码头上的木板被昨夜潮水泡得发黑,几个工匠正把钉进潮线里的新桩再砸深一寸。粮仓那边,伙头兵顶著黑眼圈在分乾粮,一块块硬饼、风乾肉、盐渍菜叶,摆得整整齐齐。
    今天要出两路人。
    不多。
    可每一个,都得顶用。
    赵海已经在柵门里头等著了。脚边摆著几个木匣,里头是火药、铅弹和备用燧石。
    “都督。”
    郑森点点头,没多说,先走过去看人。
    港镇方向那一路,站了十八个。
    都是挑出来的老兵。
    火銃手十个。夜不收六个。另有两个是水手出身,认方向稳,腿脚也快。这些人没穿甲,只在身上裹了短袄,外头罩著土布衣,腰后缠著绳,脚上草鞋外头又绑了一层破布,走路没声。
    再往北那一路,人更少。
    曹七带头。后头跟著十二个人。四个火銃手。四个短刀兵。两个夜不收。两个专门背乾粮和水囊的杂役兵。队尾还站著一个土人青年,手腕上缠著细麻绳,另一头系在一名军士手里。
    青年脸色不太好。
    昨天还在换盐,今天就得给大明带路。
    他看得懂火枪,也看得懂刀,更看得懂眼前这些人的意思——想活,就別乱跑。
    何文盛抱著册子,从仓那边快步过来。走近了,先向郑森拱手,再把两张薄纸递过去。
    “都督,两路人名、器械、乾粮分配,都誊好了。”
    郑森接过来看了一眼。
    字不多。
    港镇一路,十八人,乾粮三日,水一日半,火銃十桿,短銃两桿,火药弹丸按轻装带。
    北矿一路,十三人,加土人一名,乾粮四日,水两日,绳索、火摺子、油布、铲刀都备了。
    都很细。
    连谁带哪一袋盐,哪一块压缩茶砖,都写清了。
    郑森把纸还给他:“留底。”
    “是。”
    施琅这时候也到了。
    他没穿官服,只穿了件短身札甲,肩上带著水汽,看样子是先去码头转了一圈才过来。过来后先扫了两队人一眼,再看那土人青年。
    “这人昨夜睡得可稳?”
    看守那军士抱拳:“回將军,绑著睡的。餵了点热汤,没闹。”
    施琅嗯了一声,抬手捏住青年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盯著看了两眼。青年被看得发紧,呼吸都急了。
    施琅这才鬆手,淡淡道:“怕是好事。真一点不怕,反倒有鬼。”
    周哨总是最后到的。
    他昨晚嘴上喊著要抢银,今儿真见两路人要出去了,反倒没再嚷。过来后先绕著两队人转了一圈,挨个看脚上绑没绑紧,再看有没有人把水囊掛得乱晃。
    走到一个夜不收跟前,他伸手一拽,把那人腰间露出来半截铁件按了回去。
    “你这是去看路,不是去逛庙会。亮傢伙露在外头,怕人不知道你是兵?”
    那夜不收缩了下脖子,低声道:“属下记下了。”
    周哨总又走到曹七面前,盯著他:“你那一路最要命。山里头什么样,咱谁都没见过。土人要是敢拐你,你就先砍他腿。”
    土人青年听不懂这句,可看周哨总那手在自己腿上比了一下,脸都白了。
    曹七没笑,只抱拳:“末將知道。”
    郑森看人都齐了,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柵门前。
    天色还暗。
    海边一层灰白,陆上树影连成片。再过一会儿就亮了,这时候出去最合適。
    他目光从两队人脸上一一扫过去。
    没人敢乱动。
    连那个土人青年,也屏著气。
    郑森开口,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场。
    “今日起,两路人离前埠。”
    “不是去抢。”
    “是去看。”
    这句话说得很直。
    港镇那一路里,有个老兵原本眼里还有点火,一听这话,神色也稳了些。
    郑森继续道:
    “港镇那边,摸的是西夷庄点、教堂、道路、港口、兵。”
    “北边那条线,摸的是路、骡、银、宿点、退路。”
    “都给我记住。”
    “先看清。”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条,谁都不许为了立功乱放枪。”
    “能躲就躲,能绕就绕。”
    “看见小股西夷,不许自己做主扑上去。”
    “明白没有?”
    “明白!”两队人低声齐应。
    “第二条。”
    郑森抬起第二根手指。
    “都给我活著回来。”
    “地图是死的,人眼是活的。你们带回来的,不只是消息,是下一刀该往哪捅。”
    “谁要是为了逞一时勇,把命丟在外头,那不是英雄,是废物。”
    这句砸得很重。
    有人下意识挺直了腰。
    也有人把嘴抿得更紧了。
    郑森把第三根手指抬起来,停了停,才道:
    “第三条。”
    “若真遇上天赐的肉。”
    他这话一出,周哨总眼角都跳了跳。
    “先掂量自己牙口。”
    “能整口吞下,且吞完走得掉,再动。”
    “吞不下,就先记住它在哪儿。”
    “这地方离大明太远。你们少死一个人,比多抢一箱货都值钱。”
    这话落下,连施琅都轻轻点了下头。
    这就是郑森。
    该狠的时候,不拖。
    该稳的时候,比谁都稳。
    不是不想吃。
    是知道什么时候该伸手,什么时候该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