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议到这里,已经快近午。
外头开始有人来报,说昨日那拨愿意换货的土人又在林边探头,只是没敢马上靠近。
郑森听完,只说了一句:
“让他们等。”
“今日先不换。”
周哨总愣了一下。
“为何?”
“他们昨日已经得了好处。”郑森道,“今日让他们等等。”
“让他们明白,靠近大明有肉吃,但不是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何文盛在旁边接上。
“也是给那拨要带路的年轻土人一点火候。”
“等得久了,他才更愿意接咱们递过去的价。”
周哨总这回听懂了,咧嘴一笑。
“行。”
“那末將这就去盯著。”
“去吧。”
人陆续散了。
赵海去点人。
施琅去看曹七那边怎么备装。
何文盛抱著帐册和刚记下的命令,准备另誊一份清单。
仓里最后只剩郑森一个人还坐著。
桌上的草图很粗。
北矿路只是一个名字。
港镇在哪儿,银骡队什么时候走,押多少银,护多少兵,谁都还不知道。
可他心里已经很清楚。
这一趟出海,到这里,才算真正摸到了门。
新金山前埠是门槛。
那条银骡队,就是门里的第一块肥肉。
但门槛站稳之前,谁都不能乱扑。
片刻后,施琅又折了回来。
“还有一句。”
“说。”
“若土人嚮导带错了路,或者故意绕路呢?”
郑森看著桌上那几道粗线,淡淡道:
“所以我才说,只让他先带认近路,不带深。”
“先看他是想拿盐,还是想送咱们去死。”
施琅笑了笑。
“还是你稳。”
“不是稳。”郑森道,“是远。”
“咱们离大明太远了。”
“这地方,错一步,就真没退路。”
施琅点头,不再说什么,转身又走了。
门开了又关。
外头海风吹进来一股咸味。
郑森站起身,走到仓门前,看见栈桥头那面大明旗还在风里拽著。
新金山前埠不大。
可它已经像一根钉子,钉进了西班牙人的地里。
下一步,不是守土。
是咬肉。
但肉在哪,得先看清。
他望了一会儿,才低声自语了一句:
“先看到,再谈抢。”
这句话说得轻。
可落下去,就定了接下来几日的路数。
到了下午,点好的人已经开始在码头边分装乾粮、药粉和火器。
谁走港镇线,谁摸北线,都定了下来。
可真到出发,还得等天色和土人那边的动静。
新金山前埠里,表面上又恢復了先前的样子。
有人修柵,有人盯林,有人守炮,有人记帐。
可所有人心里都知道,一只脚已经抬起来了。
再往前一步,看的就不是海边这点仓和埠了。
而是西班牙人的白银血路。
傍晚时分,何文盛把今天重新誊好的几页命令和简图送到了郑森案上。
最上头那页,只有一句话。
“北矿路与港镇两路,先探,不爭。”
郑森看完,提笔在旁边补了八个字。
“看清再动,一动见血。”
写完,他把笔一放,吹了吹墨。
这一仗,还没开始。
可局,已经布下去了。
前埠里,夜气还没散。
海边的风带著潮味,从木柵缝里钻进来,把火盆里最后一点红炭吹得一闪一闪。昨夜那场议事散得晚,仓里那本《美洲新金山前埠诸部货税草册》才刚起了头,今日就要往下接著做了。
郑森一夜没睡沉。
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
披了件半旧罩甲,腰间束刀,外头只罩一件短氅,出了木屋就直接往柵门那边走。
前埠不大。
可这一圈走下来,什么都能看清。
东边靠林子的地方,昨夜新加的一排鹿角拒马已经摆好了。两个火銃手蹲在边上,正用麻布擦枪管。西边临海那侧,小码头上的木板被昨夜潮水泡得发黑,几个工匠正把钉进潮线里的新桩再砸深一寸。粮仓那边,伙头兵顶著黑眼圈在分乾粮,一块块硬饼、风乾肉、盐渍菜叶,摆得整整齐齐。
今天要出两路人。
不多。
可每一个,都得顶用。
赵海已经在柵门里头等著了。脚边摆著几个木匣,里头是火药、铅弹和备用燧石。
“都督。”
郑森点点头,没多说,先走过去看人。
港镇方向那一路,站了十八个。
都是挑出来的老兵。
火銃手十个。夜不收六个。另有两个是水手出身,认方向稳,腿脚也快。这些人没穿甲,只在身上裹了短袄,外头罩著土布衣,腰后缠著绳,脚上草鞋外头又绑了一层破布,走路没声。
再往北那一路,人更少。
曹七带头。后头跟著十二个人。四个火銃手。四个短刀兵。两个夜不收。两个专门背乾粮和水囊的杂役兵。队尾还站著一个土人青年,手腕上缠著细麻绳,另一头系在一名军士手里。
青年脸色不太好。
昨天还在换盐,今天就得给大明带路。
他看得懂火枪,也看得懂刀,更看得懂眼前这些人的意思——想活,就別乱跑。
何文盛抱著册子,从仓那边快步过来。走近了,先向郑森拱手,再把两张薄纸递过去。
“都督,两路人名、器械、乾粮分配,都誊好了。”
郑森接过来看了一眼。
字不多。
港镇一路,十八人,乾粮三日,水一日半,火銃十桿,短銃两桿,火药弹丸按轻装带。
北矿一路,十三人,加土人一名,乾粮四日,水两日,绳索、火摺子、油布、铲刀都备了。
都很细。
连谁带哪一袋盐,哪一块压缩茶砖,都写清了。
郑森把纸还给他:“留底。”
“是。”
施琅这时候也到了。
他没穿官服,只穿了件短身札甲,肩上带著水汽,看样子是先去码头转了一圈才过来。过来后先扫了两队人一眼,再看那土人青年。
“这人昨夜睡得可稳?”
看守那军士抱拳:“回將军,绑著睡的。餵了点热汤,没闹。”
施琅嗯了一声,抬手捏住青年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盯著看了两眼。青年被看得发紧,呼吸都急了。
施琅这才鬆手,淡淡道:“怕是好事。真一点不怕,反倒有鬼。”
周哨总是最后到的。
他昨晚嘴上喊著要抢银,今儿真见两路人要出去了,反倒没再嚷。过来后先绕著两队人转了一圈,挨个看脚上绑没绑紧,再看有没有人把水囊掛得乱晃。
走到一个夜不收跟前,他伸手一拽,把那人腰间露出来半截铁件按了回去。
“你这是去看路,不是去逛庙会。亮傢伙露在外头,怕人不知道你是兵?”
那夜不收缩了下脖子,低声道:“属下记下了。”
周哨总又走到曹七面前,盯著他:“你那一路最要命。山里头什么样,咱谁都没见过。土人要是敢拐你,你就先砍他腿。”
土人青年听不懂这句,可看周哨总那手在自己腿上比了一下,脸都白了。
曹七没笑,只抱拳:“末將知道。”
郑森看人都齐了,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柵门前。
天色还暗。
海边一层灰白,陆上树影连成片。再过一会儿就亮了,这时候出去最合適。
他目光从两队人脸上一一扫过去。
没人敢乱动。
连那个土人青年,也屏著气。
郑森开口,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场。
“今日起,两路人离前埠。”
“不是去抢。”
“是去看。”
这句话说得很直。
港镇那一路里,有个老兵原本眼里还有点火,一听这话,神色也稳了些。
郑森继续道:
“港镇那边,摸的是西夷庄点、教堂、道路、港口、兵。”
“北边那条线,摸的是路、骡、银、宿点、退路。”
“都给我记住。”
“先看清。”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条,谁都不许为了立功乱放枪。”
“能躲就躲,能绕就绕。”
“看见小股西夷,不许自己做主扑上去。”
“明白没有?”
“明白!”两队人低声齐应。
“第二条。”
郑森抬起第二根手指。
“都给我活著回来。”
“地图是死的,人眼是活的。你们带回来的,不只是消息,是下一刀该往哪捅。”
“谁要是为了逞一时勇,把命丟在外头,那不是英雄,是废物。”
这句砸得很重。
有人下意识挺直了腰。
也有人把嘴抿得更紧了。
郑森把第三根手指抬起来,停了停,才道:
“第三条。”
“若真遇上天赐的肉。”
他这话一出,周哨总眼角都跳了跳。
“先掂量自己牙口。”
“能整口吞下,且吞完走得掉,再动。”
“吞不下,就先记住它在哪儿。”
“这地方离大明太远。你们少死一个人,比多抢一箱货都值钱。”
这话落下,连施琅都轻轻点了下头。
这就是郑森。
该狠的时候,不拖。
该稳的时候,比谁都稳。
不是不想吃。
是知道什么时候该伸手,什么时候该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