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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土人开始往这边走了
    交易散去时,掛十字架那人没立刻走。
    他站在原地,拿著那面铜镜,朝著何文盛做了个手势。一手指林子,一手拍自己胸口,又伸出两根手指,最后朝地上点了点。
    何文盛没看懂,旁边书手更是一脸糊涂。
    倒是赵海看了一会儿,皱眉道:
    “像是在说……明日,还来两个?”
    何文盛点了点头。
    “多半是。”
    掛十字架那人见他们似乎明白了,也不多解释,转身带人退进了林子里。
    人一走,周哨总立刻凑过来。
    “先生,刚才他们送来那几块石头,你瞧著值钱不?”
    何文盛低头一看。
    石头打磨得还行,顏色杂,有一块倒是隱隱发亮。
    “说不准,先收著。这种时候,他们拿什么来换,不见得就是值钱货,也可能只是他们眼里值钱。”
    说到这,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不过有件事是准的。”
    “什么?”
    “他们今天回去以后,会告诉別的土人。这海边新来的,不只是会开枪的,还真肯拿盐和铁换东西!”
    周哨总听得心痒。
    “那往后,岂不是会来更多人?”
    “来人不是怕。”何文盛把收来的兽皮和玉米一件件记下,“怕的是没人来。”
    傍晚时分,何文盛把今日换得的东西全摊在桌上,一笔笔写进了簿子。
    几张兽皮,两筐玉米,一串晒肉,一些野果,几块石头。
    看著不值什么。
    可在郑森眼里,这比多抢一处小庄园还要紧。
    因为这不是抢来的。
    这是別人主动送过来,再拿东西换走的。
    这就是关係。也是路!
    他翻看著簿子,问何文盛:
    “今日换出去多少盐?”
    “三小包。”
    “布?”
    “两段。”
    “铁件呢?”
    “一把小刀,两枚铁鉤。”
    “铜镜只出了一面?”
    “是。”
    郑森点了点头。
    “镜子先少放。那东西太扎眼,能钓人,也容易引来贪心。”
    何文盛拱手应下。
    施琅在旁边看著,忽然开口。
    “明日他们若真多来两人,后日就会更多。人一多,事情也多,得先把哨位和进退路摸熟。”
    郑森道:“你去办。”
    “还有。”施琅顿了顿,“给土人看的货,要跟仓里的军需分开。別让下头人动了歪心思,拿官货自己做买卖。”
    这句说得很冷,但说得正中要害。
    离本土太远,最怕的不是外敌。
    是下面的人见钱眼开!
    郑森沉吟片刻,直接下令:
    “从今日起,栈桥西侧换货之物,另立一库。由何文盛、赵海两边同时记帐。出一件,记一件。少一件,先查帐,再查人!”
    “是!”
    这就是规矩。
    规矩立早了,后面才不至於烂。
    夜里,前埠里点起了火盆,海风一阵阵往里灌。今日换来的玉米被人拨开一穗,里头颗粒很饱。
    赵海掂著一块兽皮,嘖了一声。
    “这土人手上,好东西还真不少。”
    周哨总盘腿坐在木墩上,一边啃晒肉一边说: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都督这不是让咱们做生意,是拿买卖拴人!”
    何文盛抬起头,笑了笑。
    “你总算没白看。”
    周哨总嘿了一声。
    “我是不爱记帐,又不是傻。”
    他说完,往海边看了一眼。
    夜里那几艘大船静静泊著,栈桥尽头,两个哨兵正来回走。
    而柵线另一头,那块小小的空地白天还是空的,如今却已经有人提起时,不再只说“那边”,而是说“换货的地儿”。
    这三个字一出来,味道就变了。
    说明这地方,已经开始长出自己的用处了!
    郑森站在火盆边,听著眾人说话,没出声。
    他心里清楚,今日这一场,不过是开了个头。
    只要土人愿意来,只要有东西流动,只要这前埠不仅有枪,还有盐,有布,有铁,有消息,那它就不会只是一块靠火炮守著的滩头。
    它会自己往外长!
    从栈桥,长到林边。
    从军仓,长到人心!
    而这,才是一个据点真正扎下根的开始。
    他伸手,把火盆边一根木柴往里推了推。
    火一下旺了点。
    “明日照旧。”
    “换货的人,照来。”
    “但记住。”
    “货可以往外放,柵线不能往后退一步!”
    眾人齐声应下。
    夜色压下来,海边风声不停。
    新金山前埠里,第一天真正像“埠”的日子,就这么过完了。
    第二天一早,新金山前埠比昨日更热闹。
    不是人多,是人都在动!
    栈桥边有人卸水桶,仓边有人点验火药,木柵外那块换货空地也早早收拾出来了。何文盛领著两个书手,把昨日剩下的盐、布、铁件重新分开摆好,还特意多放了两把小铁鉤。
    周哨总蹲在木桩边,看著人忙来忙去,嘴里叼著草茎,忍不住问了一句:“先生,这铁鉤也值钱?”
    何文盛头也不抬:“值。海边的人,见了铁都眼热,更別说这种能勾绳、能钓鱼、还能修木头的小东西。”
    周哨总咂了咂嘴:“我以前还真没把这些玩意儿当回事。”
    何文盛笑了笑:“你以前在大明,现在在美洲,地方一换,价就不一样。”
    周哨总刚要再贫两句,赵海已经从外头走了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衝郑森拱了拱手:“大公子,林边来了人。”
    周哨总一愣:“又是土人?”
    赵海摇头:“土人先看见的。一路跑来给咱们递了消息,说有个骑马的红衣人,顺著山路往南走。”
    何文盛手里的笔立马停了。郑森抬起头,眼神也是一沉:“红衣人?”
    “是。”赵海道,“按土人的比划,穿得不像普通庄户,也不像咱们昨夜捉回来的那种黑袍修士,更像兵,或者教会里专跑腿的信差。”
    施琅正站在仓门口听著,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动:“多半是送信的。”
    周哨总直接站起身:“都督,追不追?”
    “別急。”郑森抬手压了压,先问赵海,“人到哪了?”
    “已过溪口,往南边那条旧土路去了。”
    “快不快?”
    “快。”赵海道,“骑的是庄园养的高腿马,不是土人的矮马。”
    施琅冷笑一声:“看来教堂那边是真急了。昨日试探火力没摸出深浅,今日就开始往外递信了!”
    何文盛也反应过来了,神色微变:“若真是求援信,那这封信比抓一个护卫值钱多了。”
    郑森点点头:“自然值钱。信里写什么,往哪送,送给谁,这些都能看出西班牙在这块地方的骨架。”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周哨总:“你手底下,能跑林子的,挑十个。不要多,多了容易惊。”
    周哨总眼睛一亮:“末將亲自带!”
    “不。”郑森摇头,“你留前埠。赵海去。”
    赵海抱拳:“末將在。”
    “带你的人,跟土人走一道。先盯,有把握再截。我要活的,也要信。”
    赵海只问了一句:“若人跑了,信烧了呢?”
    郑森淡淡道:“那就先保信。人可以死,信不能丟!”
    “是!”
    话音一落,赵海转身就走。他一出去,仓里气氛顿时就紧了几分。
    何文盛把笔搁下,看著郑森,低声道:“大公子,若截得下来,这信很可能不只是一封求援。”
    “怎么说?”
    “若只是报个港口被夺,派个庄园护卫都够了。眼下让一个骑马快脚往南送,说明收信的人手里,有比教堂和庄园更能动兵的人。”
    施琅接道:“或者,有更大的港镇。”
    “对。”何文盛点头,“而且这人多半认字,带路熟,还知道怎么躲林子和土人的路。这样的人,不会只背一句话。”
    郑森没说话,他心里也是这个意思。
    昨晚神父和贝尔纳多吐出来的,只是附近支线和转运屋的皮毛。真正能把新金山前埠和西班牙大盘子连起来的,还是这封正在路上的信。
    过了约摸两刻钟,前埠里气氛越来越沉。没人明说,可都在等。
    连木柵外那边本该来的土人,今天都没见著影子。显然,他们也嗅到了这林子里的不对劲。
    周哨总在栈桥边来回走了三圈,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都督,您说赵海能赶上么?”
    郑森站在木桩边,没回头:“能不能赶上,看路,不是看腿。”
    周哨总没听明白,施琅在旁边却点了点头:“山路不是谁跑得快,谁就能追上。得看那送信的知不知道哪条道最快,哪条道最稳,哪条道能避开土人。赵海手里有土人的消息,若那送信的只认西班牙人常走的路,他反倒未必占便宜。”
    周哨总听得有些牙痒:“等消息,是真熬人!”
    郑森看著林子方向,淡淡道:“这才到哪。等以后抢银骡队,咱们一蹲就是几天。你这点耐性,不够。”
    周哨总咧了咧嘴,不敢回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远处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守在外头的亲兵回头便喊:“赵百户回来了!”
    眾人同时转头,只见赵海带著五六个人从林子里钻出来,衣服上沾著叶子和泥,后头还拖著一个被捆住手脚的人。
    那人一身红褐短袍,头上帽子歪了半边,右脸有血,嘴里还塞著布。更醒目的是,他腰上繫著一个皮囊!
    何文盛一看那皮囊,眼睛都亮了。
    赵海走近,抱拳就报:“幸不辱命。人拿了,信也在。”
    周哨总大笑一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成了!”
    赵海没顾上喘,先从那人腰上扯下皮囊,递给郑森:“大公子,此人骑马过溪口后,先往南跑,后又想转进林子抄小道。若不是带路那土人给咱们指了个偏坡,差点真让他绕过去。”
    “后来怎样拿下的?”施琅问。
    赵海回道:“先放了一箭,惊了他的马。他想烧信,手刚摸进皮囊,就被咱们扑倒了。火摺子也在这儿。”
    说著,他又把一只小火摺子丟在桌上。
    何文盛一见,心里更定了。
    这是真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