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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换出来的第一步
    郑森忽然开口:“翻译。”
    “在。”
    “你试著说几句西班牙话。”
    翻译愣了愣:“都督,是对他们说?”
    “嗯。看他们有没有人听得懂。”
    翻译赶忙往前一步,站在土垒后,扯著嗓子,用西班牙语喊了两句。大意是,大明水师,不先伤人;愿换物,不愿先战。
    那边几个人听完,反应不一。
    年轻的明显是一头雾水,年长的也没什么表情。可掛十字架那个,眼神却动了一下。虽然很快就压住了,但施琅和郑森都看见了。
    施琅嘴角一扯。
    “果然,这里头有能听懂一点的。”
    郑森点头。
    “未必多,但够用了。”
    何文盛也精神一振。只要这群土人里有人懂一点西班牙话,哪怕只懂皮毛,以后都能省大事。因为这就意味著,他们可以借土人里的“半通”去撬更多人,不用事事全靠抓俘虏。
    又僵了一阵后,对面终於退了。
    不是跑,而是缓缓往林里退。退之前,那个掛十字架的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新金山前埠的柵墙和炮位。
    那种看法,不像单纯好奇,更像在记。
    周哨总心里一紧。
    “都督,这人是不是不太对?要不要下次见了,直接抓?”
    郑森摇头。
    “现在不抓。这人若跟教堂有来往,正好。让他回去看,也让他回去传。”
    “传什么?”
    “传我们有刀,有盐,有炮,也有规矩!”
    这话一说,几个人全明白了。
    现在最好的,不是把所有人都打死,而是让一部分人替大明把名声带出去。至於是凶名,还是利名,要看怎么餵。
    土人退走后,郑森並没有立刻散人。他走到方才对方放回礼的地方,亲自看了看。
    地上留下的东西不多。
    两只收拾过皮毛的野兔,几束还带著叶的玉米穗,一串彩羽,还有那块小兽皮饰物。
    施琅蹲下来,把野兔拎起来看了看。
    “是新打的,不臭。”
    赵海则蹲下看那几穗玉米。
    “他们种粮。”
    何文盛立刻记了一笔。
    “附近土人,能耕种,不单靠猎。”
    这一条很重要。
    能种粮,就说明人口不会太散,有固定落点。有落点,就更容易被教堂和庄园控制,也更容易被大明拉拢。
    周哨总则看著那小兽皮发愁。
    “这到底算个啥?”
    郑森伸手,把那块兽皮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皮子不大,边上缝了羽毛和骨珠,中间还用红色草汁画了点线条,看不懂。但东西做得认真,不是隨手一丟。
    “收著。”
    郑森把它交给何文盛。
    “记在册里。”
    “是。”
    “另外,从今天起,这片空地往外再扩两丈。”
    赵海一愣。
    “都督是要再留交易地?”
    “对,但要分开。”
    郑森抬手一划。
    “这边,放东西。那边,不许他们靠近。中间始终留空,不让他们摸到咱们兵器、炮位和仓边的路。”
    施琅一听,立刻明白了。
    “先做规矩。”
    “嗯。从第一天起,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地方能来,什么地方不能来。有了这个,后头就不会乱。”
    周哨总也服了。
    “还是都督想得细!若不分开,回头这帮土人一多,真混进来几个带路给西夷的,那就麻烦了。”
    “所以,不白拿。”
    郑森淡淡道。
    “拿了东西,就得有路数。咱们给他们盐,给他们刀,不是做善事,是买眼睛,买耳朵,买心思!”
    何文盛听到这句,笔头顿了一下,隨即飞快记下。
    这是实话。
    也是大明走到这块地之后,第一次真正开始做“人心买卖”。
    当天晚些时候,木柵外那块地就按郑森的意思重新划了出来。外头插上短木桩,內里让工匠钉出一道线。线外可以放物,线內不许外人靠。再往后,便是枪、炮、壕。
    规矩先摆上去。
    至於对面懂不懂,后面慢慢教。
    午后,何文盛又带著两个书手,把今天从土人那里换到、收到的东西一一登记。
    野兔两只。
    玉米穗四束。
    彩羽一串。
    兽皮信物一块。
    此外,还专门单列了一项。
    “土人中疑有通西语者一人,身掛十字,不知姓名。”
    这一行写下去,味就不一样了。
    因为这已不是单纯一笔交换,而是人,是线,是以后能往里挖的口子!
    等何文盛写完,外头有士兵回来报,说林边又出现过两次人影,不过都没靠近,只远远看了一阵就走了。
    郑森听完,只点了点头。
    “看就看,別赶,也別露怯。照规矩来。”
    这一日,没有再打,也没有再放枪。
    教堂那边的钟中途又敲了两回,可终究没人直接扑下来。而林边那群土人,在拿到盐和铁刀后,也没有转头就翻脸。
    这便够了!
    临近傍晚时,施琅和郑森又站到了栈桥边。
    海风还是那样,码头上来回走动的士兵更多了些。工匠在补木柵,火头军在架锅。船上有缆绳垂下,把一桶桶淡水和药材往岸上送。
    整个新金山前埠,已不像昨天刚拿下来时那样只是一口气撑著,而是开始活起来了。
    施琅看著林边方向,忽然道:“你今日没让抓那掛十字的,我还以为你会忍不住。”
    郑森道:“抓他不难,难的是抓完之后,还剩什么。他若真在教堂和土人之间能搭点话,留著,比砍了值钱。”
    施琅笑了一下。
    “你现在越来越像皇上的路子了。不急著砍,先看值不值。”
    郑森没否认。
    “皇上那路子,走得远。咱们在这儿,得学。”
    施琅点头,不再说了。
    两个人並肩站著,望著前头那块被重新划出来的空地。地上还留著几个浅浅的脚印,是那些土人来过的痕跡,也是大明第一次跟美洲本地人真正在地上搭上边的痕跡。
    很浅。
    可已经有了。
    郑森看了一会儿,才道:
    “今天他们送来的是兔子、玉米、彩羽。明天送来的,也许就是消息。后天,说不定就是路。”
    施琅听了,嘴角一扯。
    “那就看咱们给出去的盐和刀,值不值回票钱了。”
    郑森没再答,只是把手按在栈桥边那根木桩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地,刚立住。
    这人,也才刚碰上。
    后头远著呢。
    但有第一回,便有第二回。只要人肯来,只要东西肯换,只要教堂那边还没把土人的心彻底吃死!
    新金山前埠,就不是一座孤埠。
    而是一道口子。
    能往里撬,也能往外长!
    施琅跟在后头,脚步不快。
    他一边走,一边抬眼望了望林边那块新划出来的空地。那里还空著,可谁都明白,从今往后,那块地就不是一块空地了,那是大明在这片新地界上开的第一个口子。
    只不过,口子刚撬开,另一边的人也不会閒著。
    果然,天色才刚往午后偏过去没多久,东南山口那边就有新的动静传回来了。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最外沿那道哨位上的夜不收。人是一路压著身子跑回来的,额头全是汗,还没到柵边就先喊了一嗓子!
    “有马!”
    “山口那边来人了!”
    这一嗓子,把柵內好些正在搬木料的工匠和士兵都惊得抬起头来。
    周哨总本来蹲在土垒边啃乾粮,听到这句,粮饼都顾不上咽,抓起刀就站了起来。
    “多少?”
    “看不太清!有骑马的,也有走路的,像西夷!”
    郑森这会儿正在仓边看新搬下来的火药箱,闻言立刻回头。
    “叫赵海!”
    “让柵上所有人归位!”
    “火銃手分两层,不许乱放!”
    传令兵转身就跑,施琅已经先一步走向前柵。
    这就是练出来的默契。郑森定调,施琅去压执行。一个看全局,一个稳阵脚,配合久了,连废话都省。
    没一会儿,新金山前埠前头那道刚修好的木柵后,就已经排开了人。
    第一排是藤牌手,半蹲,藤牌微斜。第二排是火銃手,枪口压低,后面又顶了一层,预备换班轮放。码头边两门小佛朗机也被推了出来,不过没架到最前头,而是藏在侧边半土半木的炮位后,只露一点炮口。
    施琅亲自上去看了看位置,抬手往里压了压。
    “再收一点,別让他们一眼看全。”
    炮手连忙照办。
    新金山前埠现在最值钱的,不是火力多猛,而是让对面看不清到底有多猛!
    赵海也到了,手里拿著千里镜。不过这镜子虽好,山口那边林木多,真看不了多远,最后还是得靠眼和经验。
    没多久,山路尽头终於有了人影。
    先露头的是两匹马,再后头,是七八个步卒模样的人。又往后,还有零零碎碎的人影晃出来。
    人不算太多,可一看就知道不是昨天夜里那种乱七八糟的杂役。今天来的,多少像点样子了。
    周哨总眯著眼看了一阵,吐了口气。
    “有点意思,还真敢来。”
    施琅道:“不敢不来。码头和仓子都被咱们拿了,教堂那边若一点反应都没有,底下那些庄园主先得慌。”
    郑森没接话,只抬手。
    “都別急,先看他们怎么摆。”
    於是,两边隔著新修的柵墙和前头那块空地,对上了。
    山路下来的人越发清楚了,確实是西班牙人,但又不全是。最前头两个骑马的,穿著短甲,腰上掛刀。后头有几名拿火枪的,剩下的有持长矛的,也有拿砍刀的。再往边上,还有几个混血模样的人和被裹挟来的本地土人。
    人数粗看,也就四五十。
    不是小数,但远不到能啃下前埠的地步。
    最关键的是,他们没排成正阵。中间散,两翼也散。骑马的走在前头,看著气势不小,可脚下不稳。
    这不是衝锋队形,这是来摸底的。
    郑森看了两眼,便定了性。
    “他们不是来拼命的,是来试胆的。”
    施琅点头。
    “嗯,也想看咱们会不会慌。”
    周哨总一听这话就乐了。
    “那可太会选人了,拿咱大明水师当软柿子捏?”
    赵海没吭声,只把藤牌手往左右各补了两个。今天要做的不是追人,是打个样子,得一锤子把对面那点试探心给砸回去!
    对面也在看,尤其是那两个骑马的。
    他们明显发现了前埠外头多出来的木柵、土垒,还有码头边停著的大船,可看不清里头到底有多少人。风从海上往岸上吹,带得旗子猎猎作响。那一面大明龙旗掛在前头,和他们以往见过的西班牙旗完全不一样。
    这一层陌生,本身就能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