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栋怎么会认识李红梅？这也太出人意料了。
    苏阮惊讶地看向顾振国，而他显然他也看到了。
    男人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语气有些吃味。
    “软软，看来那个李红梅同学对你的敌意，恐怕跟你的林栋哥哥有关。”
    “我跟林栋哥哥，就是普通的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关係，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苏阮抽回手，头也不回地朝学校大门走。
    “走吧，咱们快回家吧！柠柠估计等不及了。”
    因为要上学，顾振国提前去友谊商店买了进口奶粉，要是苏阮赶不及回去，就让她妈暂时餵苏柠奶粉。
    但是，苏阮还是想著，能喂，还是儘量自己餵。
    刚才耽误了一下，时间有点紧了。
    “嗯，上车，我骑快一点，应该能赶得及。”
    顾振国拍拍后座，抬步跨上自行车。
    他的软软，到现在还在嘴硬，只希望，那个林栋，早点醒悟，去追他的正缘去，別再这么拖下去。
    再拖下去，他都担心苏阮会心生愧疚。
    林栋千想万想，从来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李红梅。
    恢復高考后，他所任教的工农兵大学被併入苏城大学，所以他现在是苏城大学经济系的一名老师。
    拿到学生名单时，他一眼就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李红梅。
    再核实了生源地，跟他当初被下放的地方重名。
    但他还是心存侥倖，李红梅这个名字很普遍，全国大大小小叫李红梅的没有几万也有几千个。
    哪怕一个街道，一个村，都有可能碰到同名同姓的，何况那么广阔的黑土地。
    但是，当他拿著饭盒去食堂打饭，迎面走过来的那张红彤彤的脸蛋，还是把他的记忆带到了那片林海雪原。
    是她，一身军绿色半新的棉袄，围著一条暗红色的围巾，两条乌黑髮亮的大辫子垂在胸前，是那个亲眼见证了他人生最低谷时期的姑娘。
    那个姑娘，曾在他飢饿时偷偷往他住的牛棚里塞热乎乎的杂粮馒头，也在他发高烧时几天几夜的贴身照顾他，更在他被批斗时挺身而出护在他身前。
    可以说，如果没有那个姑娘，也许他早就葬身在那片黑土地，更不可能第一批顺利平返回城。
    那个姑娘就是李红梅。
    她赤忱热情淳朴，从他到那里的第一天，就对他表现出极大的善意。
    后来，他知道李红梅的爹是大队长，姑父是公社书记，他也就默许了这份善意。
    他知道，他的这份默许，会让她误会，但他需要她的误会，这会让他在那里日子好过，更需要她的帮助，他才能顺利拿到返城名额。
    只有返了城，他才能继续过之前的日子，才能教书育人，才能让父母宽心，才能去娶他日思夜想的姑娘。
    他遵循三不原则，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他从未开口说过他喜欢她，交往更是客气而不亲近，並且再三提醒她，他不值得，不要因为他耽误了大好前程。
    但越是这样，越是让李红梅深深迷恋。
    她觉得这是他负责任的表现，更是频频在她父亲和姑父面前说他的好话，让当地两位有话语权的人对他刮目相看。
    於是，他也就不用继续下地干活，而是直接在公社小学当起了代课老师，凭著他的努力、周旋，几年后，他终於拿到了回城名额。
    说实话，他自认从始至终没有对李红梅做过任何承诺，一切都是她心甘情愿。
    但他也知道，他从一开始，就欺骗了一个淳朴的姑娘。
    他心里有人，还对她的关心来者不拒，让她造成误解。
    更是靠著这份误解，让他爬出泥潭。
    那个姑娘还在期待他安定之后，去接她，而他在看到心爱的姑娘已经嫁人后，选择了逃避。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会时常想起那张红彤彤的脸庞，也曾想过要不要回去找她，但最终还是退却了。
    他曾经那样利用一个姑娘最淳朴的感情，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渣男，他怎么配？
    他这种人，只配孤独终老。
    他以为，他销声匿跡之后，李红梅顶多会伤心痛苦一阵子，然后就会找个合適的人嫁了。
    毕竟，从头到尾，他跟她什么也没发生，不影响她嫁人。
    没想到，这个姑娘不但没有嫁人，而且还不远千里来到了苏城，考上了他任教的大学，成了他的学生。
    林栋嘴唇动了动，颤抖著开口。
    “红梅，没想到真的是你？”
    李红梅眼眶微红，她咬著唇，將头扭向一边缓了一会，再转过来，极力让自己保持微笑。
    “林栋，你不该给我个解释吗？”
    解释那几年的不主动不拒绝，解释借著她拿到回城名额却又一去不復返。
    她想不明白，明明她表现都那么明显了，他要是不喜欢她为什么不开口拒绝，而是由著她一趟趟地去找他。
    甚至，她贴身为他擦洗，他都默许了。
    直到，他走后，公社小学送来他没带走的书本，里面密密麻麻写著另一个姑娘的名字，才知道，这些年她的付出就是个笑话。
    他心里住著的姑娘，是他的青梅竹马，他叫她“软软”，苏城的“苏”，软软糯糯的“软”，真是个好名字。
    他跟她是邻居，一同住在棉纺厂家属院，他帮她复习功课，等著她长大。
    没想到这场运动改变了他的计划，他被下放，他怕他心爱的姑娘嫁了別人，所以才利用她的感情，想早点回城。
    从头到尾，她就是个被他利用的跳板。
    这个打击，让她两年都没有走出来，整日魂不守舍。
    父亲劝她算了，就当是农夫救了蛇。
    可她不甘心。
    正好，恢復高考的消息传来，她立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复习。
    不就是苏城大学吗？她就不信她考不上。
    她要去苏城，她要亲眼看看，到底是什么姑娘，让他如此魂牵梦绕。
    於是，她来了。
    没想到报到的第一天，就碰到他心里住著的那位姑娘，但是，那位姑娘似乎已经嫁给了別人，真是太好笑了。
    也不知道到底她是笑话，还是林栋是笑话，或者，他们两个都是笑话。
    “对不起，我……我知道我当初伤害了你，我以为你很快会忘了我。”
    忘了我，找一个更值得的男人嫁了。
    林栋愧疚地低著头。
    “红梅，你这两年过得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