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就不行?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现在是新中国,新社会的,咱们女人是要顶半边天的,跟男人一样重要,所以你那些个重男轻女的思想要改改了。”
看她思想终於有所鬆动,苏阮笑著將手里的襁褓放到她怀里。
“大嫂,你快看看你的小金兰,多可爱,你还没好好看看她吧?”
小小的一团,还在睡梦中,睫毛沾著泪,小嘴巴在吮著。
毕竟是十月怀胎,从自个儿身上掉下来的肉,郭青莲心头一软,解开了衣襟,將小娃娃的嘴往怀里凑。
顾振强今天发了狠,如果她不认这个闺女,不奶她,就要跟她离婚,让她收拾包袱滚回娘家。
她怎么敢离婚?又怎么敢回娘家?
公爹是大队长,男人是拖拉机手,男人兄弟是团长,两个妹夫一个是公社武装部干事,一个是副团,十里八乡哪里还有这样的人家?
当年要不是她豁出去脸面,主动勾引顾振强,以她们老郭家的条件,咋可能高嫁进顾家?
她娘要是知道她將这么好的婆家给作没了,不將她打死,也会连夜將她卖给哪个老鰥夫当填方,多赚一笔彩礼钱给她兄弟贴补。
郭青莲第一次深深的意识到,娘家从来不是她的退路,而是填不满的无底洞,是血盆大口。
这些年来,她省吃俭用,什么好的都贴补进了娘家,但娘家妈和兄弟从来就没满足过,一直在索取。
而公婆,虽然有怨言,但都一直没放在明面上,她男人,更是事事顺著她。
婆家,才是她的未来。
回想起从怀孕开始的一桩桩一件件,她不禁陷入恐慌。
她那样作,不过是仗著一直以为肚子里怀的是男娃,是顾家长孙,才敢將之前七八年来小心翼翼偽装的贤惠面具撕下,放肆一回。
如今,希望破灭,梦醒了,公婆还有她男人还会原谅她,还会像以前一样待她吗?
不,她要挽救,只要还在这个家,只要他们还承认她这个大儿媳妇,她就有未来。
看郭青莲已经在餵小金兰,苏阮跟顾振英使了个眼色,收拾碗筷,退了出去。
今晚的夜,註定是无眠的。
两对小夫妻都没有心思缠绵,赵秀娥也没心思继续熬补药。
夜晚,只听到东屋里不时传来婴儿的啼哭还有女人低低的啜泣声。
一夜之间,郭青莲像转了性子,又回到了当初那个低眉顺眼缩著头的顾家大媳妇,安静的一人在房里坐著月子奶娃娃。
虽然没生成孙子,赵秀娥也没亏待她,老母鸡就没杀了,留著生蛋,红糖荷包蛋一天两个倒没少。
小金兰不是孙子,也是是顾家的第三个孙女,奶水可不能缺。
由於刚生完大怒大吵又大哭,肝气鬱结,郭青莲的奶水不太好,小金兰都不够喝。
走之前,苏阮將她带的那包奶粉留下了,给小金兰当口粮贴补。
顾振国也同大哥交代,要是过一阵大嫂的奶水还是不够,记得给他写信打电报,他来想办法搞奶粉寄回来。
郭青莲的娘家妈王春花,第二天一听到消息,就火急火燎地赶过来,还没进院门,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拉著赵秀娥作揖。
“哎哟我老姐姐,俺都没脸来见你哟,俺生得这个大闺女是个不爭气的,进门七八年,愣没给你生个孙孙……”
“行了,亲家母,不怪青莲,是俺没这么福气。”
盼了这么久的孙子落空,赵秀娥本来就不高兴,看见她这样,连忙甩开手。
“青莲在屋里坐著月子呢,你想看就去看看吧!”
表面功夫做完了,王春花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訕訕地扭头就去了东屋。
一进屋,关上房门,就指著郭青莲的鼻子劈头盖脸一通骂。
“俺怎么生了个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
郭青莲一声不吭,低著头抱紧了小金兰。
王春花板著脸,一屁股坐在床沿边。
“现在是咋弄?布料还能从你婆家妈那要得回来吗?”
郭青莲摇摇头。
生个女娃,她哪里还有脸面再去要布料,赵秀娥没嫌弃她,已经算不错了。
“那你妹妹的亲事呢?你跟你男人兄弟还有妹婿说了没?”
郭青莲再次摇摇头。
她还没来得及说,就提前生產了,她坐著月子,兄弟和妹婿两个外男,怎么可能进她这个屋?不进这个屋,又咋说得上话?
何况,今天一早,顾振国夫妻就走了,要坐火车回苏阮的娘家,温长江小俩口,也跟著一道去镇上了。
王春花气得站起来,手指直戳郭青莲的额头。
“这个也不行,那个也没说,俺要你有什么用?俺生你有什么用?”
她嗓门有点大,一下將小金兰吵醒,哇的大声哭起来。
王春花就更气了。
“哭哭哭,就知道哭,一个丫头片子,一分钱不值,还有本事哭。”
月兰衝进来,去推王春花。
“坏姥娘,你不许骂俺娘跟俺妹。”
“嘿,你还有本事了,敢推俺。俺是你姥娘,把俺推倒了,你要遭天打五雷轰的。”
看样子布料是要不成了,小闺女的还得有一年才满十八,也没那么著急。
王春花眼珠子滴溜溜在屋里转了一圈,看到桌子上放著的两桶麦乳精还有一袋进口奶粉,又指著郭青莲。
“嘿,你个死丫头,竟然敢骗俺,还说没麦乳精,桌子上的这两罐是啥?”
她拿起已经开包的奶粉,鼻子使劲嗅著,又用手指捏起来一撮,放嘴里吧唧吧唧地尝,眼睛放著光。
“哎哟喂,这是奶粉啊!这上面的字是外国字吧?这么好的东西竟然敢藏著掖著。”
她从口袋里拿出隨身带著的布口袋,就將奶粉还有麦乳精往里放。
“你大侄子正好在断奶,喝这个正合適。”
“娘~”
一直低头哄小金兰的郭青莲猛地抬起来,將手里的襁褓放在一旁,下了床。
“俺奶水不够,奶粉是俺弟妹留给俺金兰的口粮。”
“还有麦乳精,那是俺兄弟和妹婿给俺坐月子补身子的,娘你知道俺刚生了娃,不但连个鸡蛋都没带来,还要將俺娃的口粮和俺坐月子的东西全搬走?”
“鸡蛋?”
王春花像看笑话似的看著郭青莲。
“你生个丫头片子,还想吃鸡蛋?你也配吃鸡蛋?”
“想想俺当年,生你的时候,別说鸡蛋了,连口红枣小米粥都没有,你奶说了,生丫头,只配吃窝窝头喝野菜汤。”
她骄傲地摸著肚子。
“还好,俺的肚子爭气。第二胎就生了你大兄弟,你奶不但给俺煮红糖荷包蛋,还给俺杀了一只老母鸡。”
“想吃鸡蛋,得爭气生男娃,知道不?”
郭青莲含著泪。
“俺不知道,俺只知道,俺生月兰、生玉兰,这次生金兰,俺婆婆都给俺煮了红糖荷包蛋。”
她指著王春花。
“反而是你,你是俺亲娘,不但一颗鸡蛋都没给俺吃过,还回回都將俺兄弟给俺带的东西给搜罗走,俺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一个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