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像是一口沉重的古棺，死死扣在了江辰的感官上。
    “呼……吸……”
    粗重且冰冷的氧气，再次刮擦著他的气管，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江辰猛地睁开眼。
    那一抹纯白的高维空间如潮水般退去。
    现实。
    火星指挥室。
    那一派狼藉、死寂漆黑的残破房间，重新占据了他的视界。
    沈夕至的手还死死攥著他的掌心，指尖冰冷如冰。
    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睫毛上的寒霜已经结成了厚厚的一层。
    “江辰……”
    她在呢喃，声音微弱到只有在脑海中才能感知。
    江辰没有回答。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巨大的全景舷窗外。
    那里，吞噬还在继续。
    数以万计的暗灰色倒金字塔，正像寄生虫一样吸附在戴森球的骨架上。
    恆星的光芒已经暗淡到了极致，变成了一颗诡异的、暗紫色的死星。
    那是宇宙的“杀毒软体”在工作。
    它们不需要炮火。
    它们只需要把人类赖以生存的能源插头拔掉，世界就会自然归於虚无。
    江辰笑了。
    那是一个惨烈、却又透著无尽嘲讽的笑容。
    “这就是高维文明的傲慢吗？”
    他在心底低语。
    刚才那个苍老的声音，已经在他的灵魂深处刻下了最后的教诲。
    他懂了。
    彻底懂了。
    为什么“刑天级”主炮连对方的外壳都蹭不掉？
    为什么反物质鱼雷在它们面前像个哑火的炮仗？
    因为这一百年，人类依然在旧有的物理框架內跳舞。
    而清理者。
    它们本身就是框架的制定者。
    在它们眼里，人类发射的不是能量波，而是一段段幼稚的、可以被隨时修改的错误代码。
    既然你们玩规则。
    那老子。
    就换了这规则！
    江辰的脑海中，那块暗金色的数据板正在疯狂脉动。
    “管理员权限……”
    这五个字，沉重得仿佛能压垮整个星系。
    这不是什么超级舰队的製造图纸。
    也不是什么灭世级的黑洞炸弹。
    这是一种权限。
    一种可以在这一片特定的星空內，强行修改宇宙常数的“上帝权柄”。
    “天机。”
    江辰在意识中发出低吼。
    “辅助计算……如果我將这片星区的电磁力常数调大千万分之一。”
    “会发生什么？”
    【指令演算中。】
    原本已经熄灭的天机系统，此刻在江辰的脑域深处强行开机。
    【演算结果：所有依靠微观电磁逻辑运行的机械生命，其体內的能量迴路將瞬间过载。】
    【由於基础法则改变，它们的自愈系统將把这种过载判定为『合法的常態』。】
    【它们会……在瞬间自燃解体。】
    江辰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臟猛地漏掉了一拍。
    这就是管理员。
    这就是播种者文明留下的真正遗產。
    不是教你怎么打架。
    而是教你怎么把对手所在的擂台，直接从原子层面抹去！
    “那强核力呢？”
    江辰的眼神愈发暴戾。
    “如果我切断它们分子键之间的强相互作用力呢？”
    【演算结果：目標將失去宏观物质形態，瞬间崩解为夸克云。】
    【简单来说，它们会变成一堆没有实体的烟雾。】
    这种力量。
    太恐怖了。
    恐怖到江辰的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战慄。
    这已经不是战爭了。
    这是神跡。
    这是人类这种卑微的碳基猴子，第一次伸手触摸到了造物主的指挥棒。
    可是。
    在那暗金色的数据板最下方，一行用血红色標记的警告，让江辰的战慄变成了彻骨的寒冷。
    【警告！修改物理常数需要承载庞大的意识流负载。】
    【当前宿主的大脑开发度，无法直接支撑跨维度法则修改。】
    【必须开启『碳基融合协议』。】
    江辰死死盯著那行字。
    融合协议。
    那是系统的最后一段补丁，也是最残忍的一段。
    “解释协议。”
    【协议內容：宿主必须將血肉之躯与系统终端彻底物理融合。】
    【你的神经纤维將代替量子光缆。】
    【你的脊髓將代替核心处理器。】
    【你將成为……法则的超级终端。】
    江辰沉默了。
    他看著自己那双微微颤抖的手。
    这双手曾经摸过那二百五十块生活费。
    也曾牵过沈夕至。
    也曾抱过刚出生的江念。
    一旦融合。
    他將不再是一个“人”。
    庞大的法则信息会瞬间冲毁他所有的情感中枢。
    他会失去所有的回忆。
    失去所有的愤怒、悲伤，以及对这个世界的爱。
    他会沦为一个冰冷的、绝对理智的、只为了维持星系运转的法则化身。
    说白了。
    他会变成太阳系这台电脑里的……一个操作程序。
    “江……江辰……”
    怀里的沈夕至突然发出了一声微弱的低呼。
    她似乎察觉到了江辰身上那股逐渐消失的“人气”。
    她拼命想要抓住江辰的衣领，却因为寒冷和虚弱，手指只能无力地划过那漆黑的布料。
    “別……走……”
    她的眼角，滑落了一颗晶莹的冰泪。
    江辰的心臟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低下头，隔著结满白霜的军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窗外。
    倒金字塔的触手已经刺穿了戴森球的核心。
    太阳的光芒只剩下最后那一丝如萤火般的残喘。
    留给他的时间，连十秒都没有了。
    要么。
    在这里抱著爱人，化作宇宙的灰烬。
    要么。
    献祭掉自己那个名为“江辰”的自我意识。
    去给这片星空。
    换一个活下去的可能。
    江辰抬起头。
    他看向前方那台已经彻底断电、如同墓碑般矗立的天机系统核心。
    他的眼神，在这一秒。
    从疯狂。
    蜕变成了绝对的、死寂的平静。
    “不就是花钱买命吗？”
    他低声自语，声音像是在告別，又像是在宣战。
    “这一张票。”
    “老子买了。”
    他鬆开了沈夕至的手。
    任由自己的身体，在失重状態下，缓缓向那台核心终端飘去。
    “江辰！！！”
    沈夕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她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伸出手想要拉住他。
    但江辰的背影，已经没入了那片浓稠如墨的黑暗中。
    他走到了主机的物理接口前。
    那是人类文明最巔峰的科技结晶。
    也是他江辰最后的归宿。
    “系统。”
    江辰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重如星辰。
    “启动……碳基融合。”
    【指令確认。】
    【倒计时：三。】
    【二。】
    【一。】
    【永別了，宿主。】
    【欢迎回来……管理员。】
    轰——！
    一道暗金色的雷霆。
    在那漆黑死寂的指挥室中心。
    毫无预兆地。
    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