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
    江辰的声音在空旷的指挥中心响起。
    带著一股透进骨髓的疲惫。
    “执行筛选协议。”
    “开始提取……火种序列。”
    嗡——！
    那是整片太阳系神经网络颤动的声音。
    深埋在火星地壳下的量子超算集群瞬间过载。
    幽蓝色的数据电弧在机房內疯狂跳动。
    天机系统的算力。
    在这一秒，跨越了逻辑的极限。
    没有隨机的抽籤。
    没有所谓的运气。
    每一份基因优选率，每一项专业技能评分，每一段年龄衰减曲线。
    全都被化作了绝对冷酷、绝对理智的0与1。
    三十亿人的命运，在这一千万亿次的闪烁中。
    被彻底定格。
    火星，第七矿区地下城。
    昏暗的居住舱內，只有循环系统微弱的嘶嘶声。
    一个年轻的维护员死死攥著手里的个人终端。
    汗水浸透了背心。
    他的父母坐在对面，苍老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如石刻般的平静。
    基因飞升让他们拥有了超出常人的理智。
    但也剥离了他们大部分的感性。
    “滴——”
    终端亮起。
    一道刺目的绿光，照亮了维护员惨白的脸。
    【判定结果：入选。】
    【火种编號：00045872。】
    “孩子，活下去。”
    父亲缓缓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他的语气很平。
    平得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但他那只布满机油老茧的手。
    却在剧烈地颤抖。
    判定结果是冰冷的。
    但血脉的本能，还没被完全杀绝。
    这种画面，在太阳系的每一个角落同步上演。
    火星第一船坞。
    老工程师王教授放下了手里的焊枪。
    他看著自己终端上跳出的【留守】红字。
    不仅没有绝望，反而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转过身，看向身旁那个满脸泪水的徒弟。
    “哭什么？”
    王教授抹掉徒弟眼角的泪，语气严厉。
    “拿到了船票，就意味著你是人类文明的脊樑。”
    “你是去传宗接代的，不是去丟人的！”
    “老子留在这，刚好能看著戴森球最后合拢。”
    没有暴动。
    没有预想中那种衝击船坞、抢夺名额的疯狂。
    这百年的铁血统治，这全民的基因优化。
    已经將这三十亿人，锻造成了宇宙中最理性的怪物种族。
    他们坦然接受了这三千分之一的生存机率。
    那些被刷掉的二十九亿九千九百万人。
    依然在岗位上，疯狂地给那十艘飞船打著最后一颗螺丝。
    悲壮。
    这种悲壮压抑到了极点。
    沈夕至站在全息屏幕前，看著全球支持率的数据。
    那个数字，依然稳稳地停留在99%以上。
    “他们不恨你吗？”
    沈夕至轻声问道。
    江辰站在黑暗中，菸头的火星明灭不定。
    “恨。”
    江辰吐出一口青烟，声音沙哑。
    “但我给过他们选择。”
    “要么，全人类手拉手在太阳系变成灰烬。”
    “要么，送一百万人出去，把仇恨刻进骨子里，等一个杀回来的机会。”
    他掐灭了菸头。
    目光冷冽地扫过那份已经確定的百万名单。
    “名单封锁了吗？”
    “封锁了。”
    沈夕至调出一张金色的虚幻捲轴。
    那是火种计划的最高机密。
    “排在第一位的，是您。”
    沈夕至看著名单最顶端的那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希冀。
    “第一號舰，盘古二號，绝对核心指挥位。”
    “江辰。”
    “这是全人类共同推举的结果。”
    不管是火星的钳工，还是地球的士兵。
    在每一个人的心底。
    那个被称为暴君的男人，是人类文明唯一的舵手。
    如果没有江辰，火种即便飞到了比邻星，也只是一群失去灵魂的孤魂野鬼。
    全人类，都在等他。
    等他带著这一百万人，踏上征途。
    “准备登舰吧。”
    江辰转过身，背影在蓝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单薄。
    他走出了指挥室。
    没有回头。
    沈夕至看著他的背影。
    不知道为什么，心臟猛地一抽。
    那是一种不祥的预感。
    时间飞逝。
    三个月后。
    火星高位轨道，十艘巨大的世代飞船並排而立。
    它们像是一排沉默的钢铁巨人。
    张开了幽暗的舱门。
    一百万火种精英，正通过星门有序地进入舱室。
    由於基因优化的加持，登舰过程高效。
    没有拥挤，没有爭吵。
    每一个人都带著简陋的行囊。
    里面装著一张家人的全息照片，或者是母星的一抔黄土。
    那是他们唯一能带走的东西。
    倒计时的前夜。
    太阳系的神经网络前所未有的活跃。
    那是生者与死者最后的告別。
    千万条讯息在虚空中穿梭。
    匯聚成一股足以撼动星辰的思念。
    “明天，我就要走了。”
    “代我看一眼太阳彻底被包住的样子。”
    “別死得太快，万一我们杀回来了呢？”
    “爸爸，我会记住你的名字。”
    指挥塔顶层。
    江辰独自坐在一张旧木椅上。
    他面前摆著一瓶高度烈酒，还有两个杯子。
    其中一个杯子，是空的。
    那是留给龙老的。
    全太阳系的公共频道。
    依然在滚动播放著一百万火种的名册。
    以此彰显公平与透明。
    这也是给那些留守者的最后慰藉。
    让他们知道，自己守护的是谁。
    深夜。
    距离启航还有最后四个小时。
    原本一直在滚动的名册，突然停滯了一下。
    天机系统进行了一次例行的权限更新。
    正在刷屏的名册中。
    排在最顶端、象徵著人类最高统帅、象徵著未来新世界领袖的那个名字。
    突然闪烁了一下。
    原本鲜艷夺目、代表著“已登舰/待命”状態的亮绿色。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
    毫无徵兆地，变了。
    它慢慢褪去了光泽。
    一点点变成了那种代表著“放弃权限/离线”的死寂之色。
    屏幕上的那两个字。
    彻底变成了灰色。
    【江辰：放弃火种序列。】
    轰——！
    这一秒，原本寂静的太阳系。
    像是被丟进了一颗百万吨级的核弹。
    彻底。
    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