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弃两成戴森球產能。”
    “全力建造十艘恆星级世代飞船。”
    江辰的声音在死寂的指挥室內反覆迴荡，像是一道道无形的重锤，敲碎了所有人最后的幻想。
    这一刻，原本代表著人类最高工业成就的戴森球星图，在光幕中显得如此讽刺。
    赵將军的瞳孔在剧烈收缩，他那只按在配枪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青。
    “两成產能……”他嘶哑地开口，声音仿佛在砂纸上磨过，“理事长，那意味著戴森球的完工日期要推迟至少五十年。”
    “五十年后，清理者的主炮可能已经抵住我们的脑门了！”
    江辰猛地转过头，双眼布满血丝，那股久违的、独属於暴君的戾气喷薄而出。
    “你以为我们还有五十年的安生日子？”
    他指著那份刚从硬碟里读取出的录像，声色俱厉。
    “斥候已经看到了我们的星门，看到了我们的装甲板。”
    “在宇宙的逻辑里，我们已经不是虫子了，我们是正在长大的害虫。”
    “如果是你，你会给害虫长大的机会吗？”
    江辰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空气仿佛在他的质问下凝固。
    赵將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是啊，在这片黑暗森林里，文明的生存从来不讲道理。
    “天机系统，接通全太阳系最高广播权限。”
    江辰没有给眾人留出喘息的时间。
    他大步走向主控台，黑色的风衣在行走间猎猎作响。
    “我要亲口告诉这三十亿人。”
    “他们的家，保不住了。”
    嗡——！
    一瞬间，原本平静运行的太阳系神经网络彻底沸腾。
    火星的地下城、地球的避难所、金星的基建平台。
    数以亿计的虚擬屏幕同时闪烁，跳出了那个让人畏惧却又依赖的身影。
    江辰站在黑色的背景下，脸庞被屏幕的蓝光分割，显得深邃且冷峻。
    “全人类，我是江辰。”
    这是他百年来，第一次没有用那种狂傲的口吻开场。
    低沉的声音通过脑机接口，直接在每一个人的意识深处炸响。
    “我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將决定你们的生死。”
    他没有隱瞒，將远征號的惨烈，將清理者斥候的降临，毫无保留地公之於眾。
    “我们曾经以为有三百年。”
    “但现实是，死神已经在敲门了。”
    江辰直视著镜头，仿佛在直视著三十亿双绝望的眼睛。
    “但我带回来的，不仅有死讯，还有这个。”
    他侧过身，那一颗散发著温和蓝光的完美行星——“新地球”，出现在全屏。
    “这颗星球，在四光年外。”
    “它是我们最后的退路。”
    “我正式宣布，启动『火种计划』。”
    江辰抬起手，掌心向下虚压，仿佛在平復整片星系的动盪。
    “这不是逃亡，更不是投降。”
    “这是为人类文明，留下最后一条备用的动脉。”
    “我们要把最优秀的精英，最完整的资料库，最纯粹的火种，送出去。”
    广播结束。
    整个太阳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诡异沉默。
    没有预想中的暴动，也没有排山倒海的哭泣。
    因为这百年的战时体制，早已將人类变成了一台精密、冷酷、绝对服从的机器。
    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悲凉，却像迷雾般扩散开来。
    工业大轮盘开始疯狂转向。
    火星，第一造船厂。
    原本正在生產“刑天级”曲率战舰的流水线，被粗暴地叫停。
    数万台重型工程机器人接到天机系统的指令，开始拆除已经成型的战舰外壳。
    它们將这些昂贵的星核合金，重新熔铸成巨大的环形维生舱。
    “动作快点！那是主推进器的轴承，误差不能超过一纳米！”
    李岩站在悬浮平台上，对著下方的工人们疯狂咆哮。
    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已经连续七十二小时没合眼了。
    下方的工人们，每一个都拥有180以上的智商。
    他们沉默地挥动著焊枪，幽蓝色的火花映照著他们面无表情的脸。
    这些人心里都清楚。
    世代飞船，只能容纳极少数人。
    而他们，这些在船坞里流血流汗的工匠，大概率是拿不到船票的。
    他们是在亲手铸造一个通往未来的救生舱。
    然后，把自己关在即將沉没的铁达尼號里。
    “老李，你说，咱们能活吗？”
    一名年轻的工程师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天空中那巨大的飞船龙骨。
    龙骨横贯苍穹，在戴森球的阴影下散发著冷光。
    李岩愣了一下，隨即一把抹掉脸上的机油。
    “干你的活！”
    “理事长在那顶著呢，天塌下来，有他个高的扛著！”
    其实李岩自己也不知道。
    但他只能这么说，只能拼了命地干。
    不仅是火星，地球的喜马拉雅星门台，现在也变成了材料转运中心。
    堆积如山的物资被强行徵调。
    戴森球工程原本明亮的光芒，因为两成產能的抽离，隱隱暗淡了一丝。
    三十年后。
    火星高位轨道。
    十艘庞大得如同一座小型城市的“世代飞船”，终於彻底合拢。
    它们呈纺锤状，表面覆盖著厚达百米的重组装甲。
    每一艘飞船的內部，都自成一个生態圈。
    森林、湖泊、城市，应有尽有。
    那是人类耗尽了最后一点温情，为火种打造的摇篮。
    江辰站在盘古號的观景台上，俯瞰著这十头钢铁巨兽。
    他身后的指挥大厅里，沈夕至正忙碌地核对最后的名单。
    “物资装载完毕。”
    “能源矩阵併网成功。”
    “火种保护协议，已激活。”
    沈夕至停下手，声音里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颤抖。
    “江辰，一切都准备好了。”
    “只剩下最后一件事。”
    她转过头，看向江辰的背影。
    那个背影显得如此孤独，又如此强硬。
    江辰缓缓转过身。
    他的视网膜上，天机系统列出了一组残酷到极点的数据。
    十艘飞船。
    最大载客量：一百万人。
    而太阳系现存的新人类总数：三十亿。
    一比三千。
    这是真正的末日彩票。
    这也是江辰掌权以来，面临的最血腥、最灭绝人性的审判。
    谁有资格活下去？
    谁又该在这个冰冷的太阳系里，化作尘埃？
    “名单……”
    江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氧气。
    他的指尖悬浮在確定键上，微微发颤。
    这种颤抖，哪怕是当年的水星肢解，也从未有过。
    这不仅仅是一百万个名字。
    这是整个人类文明的裁决书。
    “沈夕至，把筛选標准公布出去吧。”
    江辰睁开眼，眼底只剩下一种支离破碎的平静。
    “告诉他们，筛选。”
    “正式开始。”
    “谁走，谁留，就在这一秒。”
    “让全人类，自己选。”
    【叮！】
    系统那冰冷的电子音，在此刻听起来竟像是一声长长的嘆息。
    【检测到宿主正在执行极高难度道德抉择。】
    【系统正在录入……】
    【火种序列，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