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卫无声散开,刀不出鞘,手按在柄上,目光如鹰扫过每一道飞檐、每一处暗巷。
不是防杨玄。
是防这世道——职责在身,一步都不能松。
入夜。
星子密得砸人脑袋,河套城灯火燎原。
没有一个兵躺下。
贏了!
疯了!
粗嗓门吼著《秦风·无衣》,调子荒凉,词儿血腥,唱一句,震得夯土墙簌簌掉灰。
空气里飘著两股味儿:
一股是匈奴尸堆里蒸出来的铁锈腥;
一股是少年们汗里迸出来的、滚烫的、活生生的雄气。
全是大秦的好崽子。
嬴政乾脆甩了冠冕,盘腿坐在校场泥地上。
尘土沾了袍角?不管。
烤肉焦黑带烟?照啃。
他搂著个脸蛋黝黑的小卒肩膀,俩人头碰头,唾沫星子乱飞。
那小兵根本不知道,正给自己掰著羊腿、灌著烈酒的,是执掌九州的秦王。
“这肉!香得老子想把舌头吞下去!”小兵嚼得满嘴油光,吹得天花乱坠。
嬴政仰头大笑,一拳擂在他背上:“爷当年顿顿有,腻得扔猪食桶里!”
小兵愣住,眨巴眼:“……您搁这儿瞎扯?您怕是连咸阳城南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吧?”
“你这牛皮吹得比我溜多了——我一糙汉,嘴笨,真整不来你这高级货。”
嬴政心情大好,抬手就往秦军士卒手里那块熟肉上抓。
那兵哥脚底一滑,身子一拧,三口两口啃掉大半,剩小半在手心,才顿住。
“老乡,光顾著吹了?喏,垫垫肚子。往后啊,怕是没这口福嘍。”
嬴政二话不说,抄过来就咬,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俩核桃。
这肉哪来的?他一声令下,三百近卫杀进荒岭猎妖兽,千斤血肉扛回来,傍晚直接敞开放河套城大街上——连张油布都不盖。
狂欢,就这么开始了。
大胜之后不疯一把,压根说不过去。
战后那股子铁锈味的戾气、夜里睁眼就见尸山的恍惚、手指发麻还攥著刀柄的惯性……都得散一散。
秦军將士心正念坚,邪祟念头近不了身。可既然能轻鬆卸掉这层负担,何必硬扛?
杨玄安安静静坐在王座上。
本来是让嬴政坐的。
结果人家死活不干,还当场换装——抹把灰、扯件旧甲、往脸上蹭点泥,摇身变个普通老兵,一头扎进人堆里混去了。
灯火柔柔打在他脸上,嘴角微微翘著。
那笑不假,不端,也不演,是真舒坦。
杨玄自己都愣了下:多久没这么由心地笑了?
酒?军中没有。
大秦不兴这个。
心里没鬼,何须借酒遮羞?没虚情假意,何必用醉来破局?
节目也糙得很——没花枝招展的舞姬,没锣鼓喧天的排场。
就一群汉子吼两嗓子、翻两个跟头、摔个狗啃泥,底下哄堂大笑。
难看?难看。
简陋?真简陋。
出糗?满场都是。
可笑声里没嘲讽,只有热乎劲儿。
夜过三更,狂欢刚收尾。
嬴政已带著三百近卫翻身上马,蹄声如雷,直奔咸阳。
杨玄则连夜布防河套城,隨后单枪匹马,策马南下——目標:干將神剑。
这一仗输了,输得清醒。
七剑归一的念头,比从前更烫;变强的路子,也比从前更明。
听说,狗头镇有干將的影子。
他催马狂奔,横跨整个大秦疆域。
狗头镇,就在河套城正对面,隔著山河万里。
而匈奴那边,经此一役,元气崩裂。
前线密报堆成山:百年內,不敢叩关。
小秦城,地处帝国腹心,四通八达,商旅如织。
百姓叫它“小秦城”,不是谦称——是实打实的“第二都”。
第一都,当然是咸阳。
杨玄坐在驛站角落,捧一碗粗糲粟饭,慢嚼细咽。
目光扫过街面:行人如流,摊贩吆喝,炊烟裊裊……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狗头人。
脑袋是狗的,身子是人的,东瞅西望,眼神黏在铺子里的铁器、粮袋、铜钱上,贪得毫不掩饰。
杨玄不动声色,盯了半盏茶,起身跟了上去。
越往东走,越不对劲。
狗头镇压根不在大秦版图內,是块三不管的飞地——没衙门,没驻军,连块界碑都找不到。
他原以为只是偏远边镇,一路问下来,越问越毛。
大秦百姓见了狗头人,不躲不拦,不骂不赶,甚至主动让道、笑脸相迎。
怪就怪在这儿。
狗头人买东西,价压得低;转手倒卖,利翻三倍。
摊主们还乐呵呵地送出门。
这些细节,没人嚷嚷,也没人记帐。
全靠一双眼、一颗心、一股子耐心,一桩桩、一点点扒出来的。
换成旁人,哪怕起疑,也挖不到根儿上。
脑子不够快,手不够稳,眼不够毒——照样看不见。
杨玄脸色沉下去,指尖无意识敲著碗沿。
他必须立刻进狗头镇。
来小秦城,本就是为传信——这儿的密探,是秦王亲手挑的,嘴严、腿快、脑子活,消息递得比鹰隼还准。
最后一口饭咽下,他起身,牵马出驛站,韁绳一抖,径直出城。
风尘僕僕,星夜兼程。
等他勒马停在狗头镇破败的土墙外时,咸阳宫里的詔令,已化作一道黑骑密令,火速撒向全国。
大秦机器轰然启动。
无声,无光,无风声。
但整个帝国的暗线,已在狗头人的影子里,悄然绷紧。
杨玄一脚踏进狗头镇,扑面就是一股子腥臊混著铁锈味的风。
镇子里人影晃荡,可真没几个长著人脑袋的——满街全是狗头人,齜牙咧嘴地吆喝、扯皮、抄傢伙干架,热闹得像菜市场杀年猪。
才挪了两步,杨玄眉心就拧成了疙瘩。
前头俩狗头人已经撕起来了。
一个抄起把豁口弯刀,吼得唾沫星子直喷,照著对面脖子就劈!
另一个喘得跟破风箱似的,爪子一扬——绿得瘮人,指甲缝里泛著幽光,八成是泡过毒沼水,沾一点都够你躺平三炷香。
弯刀哥侧身躲开,刀往胸前一架,手有点抖。
不是他怂,是那绿爪子太邪门。他敢赌命,但不敢赌“碰一下就见阎王”。
绿爪哥眼珠子一转,立马笑了——笑得嘴角裂到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