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轩辕和李孝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眼神黏在杨玄背影上,像两枚烧红的铁钉。
这是什么人啊?横扫八荒,血洗北境,偏生说话带笑、走路带风、坐下来还能顺手薅两根虎皮毛搓著玩儿。
杨玄一掀战袍,往主位上一坐,指尖捻著几根金棕虎毛,慢悠悠搓了两下。
“都鬆口气。”他抬眼,看朱轩辕手还攥著剑鞘,李孝站得像根標枪,忍不住摇头笑了,“仗打完了。再绷著,我怕你们肩膀先裂开。”
“来!谁先捏住这根虎毛——手快有,手慢无!”
杨玄一扬手,两根油亮黑韧的虎鬚就甩到了朱轩辕和李孝眼前。
这虎皮还是热乎的。前几日战事未起,李孝嫌城主府空得寒磣,硬是单枪匹马钻进北邙山老林子,熬了三天两夜,跟那头吊睛白额猛虎贴身缠了十七个回合,才把这大傢伙放倒。
军中分了虎肉——汤寡、丝薄、每人三筷都算厚待。可没人喊苦。
他们心里门儿清:
今儿啃干饃,明儿睡地铺,不是被逼的,是所有人一起扛著走的。
大秦没贪官,不养蛀虫;上到丞相下到炊事兵,吃一锅饭,住同款土坯房。
军需拨下来?
脚跟不沾地就到位。
箭簇带锈?没这事儿。
甲冑缺扣?压根不存在。
匈奴人抢人,想拖回草原当奴、当细作、当活舌头……
结果呢?
抓一百个,死九十九,剩一个咬舌自尽——寧可烂在肚子里,也不让半个字漏出去。
久而久之,匈奴那边都麻木了。
抢地?抢不动。
抢人?抢不走。
最后只剩个念头:抢点粮、抢点布、抢几个还没开蒙的小崽子……
连这点恶毒,杨玄都没给它落地的机会。
石沱王正策马狂奔,越跑越喘,越喘越抖。
“对!一定是他下的毒!”
他猛地勒住韁绳,眼珠泛红,死盯身后四员亲信:“就是你们!趁我不备,混进酒里、茶里、薰香里……”
脑子像被火燎过,又烫又乱。
他反覆念叨:“假话说一千遍,自己就信了。”
可这次,他念得太狠、太疯、太入戏。
真把自己绕进去了。
疑心四起,冷汗浸透后背,连看那四个老部下都像在看毒蛇。
最后只剩一个念头——
这辈子,再不踏大秦半步。
杨玄望著朱轩辕和李孝抖得打颤的手指,有点哑然。
本想逗徒弟鬆快鬆快,顺手玩个“虎毛试力”的小把戏。
哪曾想……
现场空气突然凝滯,连风都卡了壳。
可下一秒——
李孝“咦”了一声。
朱轩辕“哈”地笑出声。
两人盯著掌心里那根轻飘飘、滑溜溜、怎么攥都攥不住的虎毛,忽然浑身一震。
气息一沉,筋络一松,丹田里像被火燎过似的,腾地烧起一股暖流。
实力,真涨了!
不是虚的,是实打实的两三分!
“臥槽……杨王这是拿虎毛当引子,教我们『刚不可久,柔不可守』?”
“懂了!不是力气不够,是劲儿使错了地方!”
两人扑通跪地,额头磕在青砖上,声音发颤:“谢杨王点化!谢杨王破我武障!”
杨玄抬手扶了扶额角,嘴角抽了抽,最终只耸耸肩,笑而不语。
忽地——
“轰隆!轰隆!轰隆!”
河套城门方向,铁蹄砸地,声如擂鼓。
整座城的人都惊了:谁敢在城里纵马?还敢骂街?
“杨王!!我的亲杨王啊——!!!”
那嚎得撕心裂肺、甜得发齁的调子,配上一张满脸横肉、鬍子拉碴的糙汉脸,反差感直接爆表。
他身后,黄旗猎猎,甲光映日。
一队队精锐列阵如刀,肃杀无声。
嬴政来了。
听说杨玄失踪,连朝会都没散,甩下满殿大臣,抄近道、换快马、一路飞驰杀到河套。
杨玄刚听完探子急报,头皮一麻:“啥?大王到了?!他咋敢孤身闯边关?!”
话音未落,人已衝出城主府大门。
抬眼——
一匹通体赤红、汗如血珠迸溅的宝马,踏著碎云般的蹄声,直直撞向他面门!
汗血宝马!
大秦最烈的马,最忠的骑,最疯的君。
“大王!”
杨玄抱拳躬身,鎧甲鏗然作响。
第九章
嬴政人还没下马,靴子沾著泥点子就往城主府门口冲。
远远瞧见杨玄杵在那儿,肩甲还带著血痂,人却站得笔直,他那紧绷的眉心才鬆了半分。
这年头,大王亲自迎將、搀胳膊、喊爱卿——听著肉麻,实则早成了规矩。
不是作秀就是真急,但做多了,真假也就混一块儿了。
谁家镇国大將一失踪,上头连个影儿都不露?立马就有风言风语刮起来:“呵,怕不是功高震主,巴不得人回不来?”
流言比刀子快,杀人不见血。
可嬴政不一样。
这位爷坐拥大秦万里河山,日常吃的是粟米饭配醃菜,穿的是洗过三水的玄色深衣,寢殿里连颗夜明珠都嫌晃眼。
简朴?那是刻进骨子里的。
腐烂?他连贪官的奏摺都批到半夜,硃砂墨都干透了三回。
正因有这么个王,又恰逢乱世初定、民气刚振,大秦上下才拧成一股绳——
不是被逼的,是真觉得:这江山,值得拼。
嬴政一把攥住杨玄胳膊,手劲儿大得发颤:“杨爱卿!你可千万不能倒!咱的大业才铺开一半,你替大秦打了十七场硬仗,连顿安稳饭都没吃过,凭什么现在撒手?”
这话没掺水。
嬴政这人,嘴笨心亮,信谁就信到底,疑心病比草根还稀罕。
他最拿手的本事?
不是排兵布阵,是看人。
一眼,就知你是狼是犬,是铁骨还是软骨头。
杨玄却硬是挣开半步,腰杆一沉,行了个標准军礼。
大庭广眾之下,礼数不能塌。
他不怕敌国泼脏水——怕就怕他们揪著这点“失仪”写檄文,把大秦钉在“君臣失序”的耻辱柱上。
至於国內?
他笑了一下。
大秦百姓不傻。
谣言传三遍,他们就能扒出漏洞;假话吹一句,孩子都能指著说:“娘,那人裤子破洞在左边,我爹昨天才补的右边!”
想到这儿,他忽然记起河套学塾里那些小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