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覆核对三遍,没错——耶路撒热,正是所指之地。
真要夷为平地?
他抬眼望去,城垣高耸,金顶在夕照里灼灼生光。约柜、七枝烛台、圣殿残垣……这些后世被千万人踏破门槛朝拜的圣物,此刻都静静躺在城中。可这世界早已改道奔涌,咸阳才是新天命所钟,是学者趋之若鶩、匠人爭赴的中心——拜占庭城里那些捧著羊皮卷追著秦使问算学的雅典老头,不就是明证?
时代翻篇了,大人。
他默念一句,转身召来甲士,一声令下:全城清空。老弱妇孺,一个不留;僧侣祭司,尽数遣散。隨后调来敘利运来的巨弩投车,再命千里鹤营泼洒火油——黑稠的油浆顺著街巷汩汩漫开,浸透石阶、门楣、廊柱。
吱嘎——吱嘎——
绞盘绷紧,木臂震颤,石弹沉沉坠入箩筐。下一瞬,绳索爆响如裂帛,灰白巨影撕开空气,狠狠砸向耶路撒热的城墙、塔楼、穹顶……
杨玄静立原地,耳畔是砖石崩裂的闷响,鼻尖是焦糊与尘土混杂的气息。系统提示声適时响起:
“任务达成,奖励裂地符一张。”
掌心一凉,多出一道符纸——青灰底子上爬满扭曲古篆,字字如游蛇,他一个都不识。但无所谓,符能裂地,便够了。
城外旷野上,十几万耶路撒热人被秦军驱赶至此,有人踉蹌跌倒,有人抱紧幼子,有人死死攥著褪色的祷巾。他们亲眼看著祖辈跪拜的街巷腾起黑烟,看著圣山方向升起冲天火柱。
有人嘶吼著扑向持戈列阵的秦卒,有人跪地捶地,哭声哑得像砂纸磨铁。这哪只是屋舍?这是血脉扎根的泥土,是魂灵停泊的锚地。
杨玄看得清楚,也明白这一把火,烧掉的不只是石头与梁木。从此往后,这些人眼里再难有秦字旗,心里更难存半分顺从——能不反咬一口,已是极限。
果然,悲愤如潮水溃堤。人群裹挟著哭嚎、怒骂、咒誓,朝著秦军阵线汹涌撞去。前排长戈森然斜指,寒光映著一张张涨红的脸。
“殿下,这……”
蒙业喉结滚动,声音发乾。他想不通:强敌压境,偏要自毁根基?没了此城作凭依,大军只能后撤百里——何况这哪里是寻常城池?这是犹太人的骨头、血脉、命根子!这般举动,实在不像那个运筹帷幄、稳如磐石的杨玄。
杨玄没回头,只摆了摆手,像拂去一粒微尘。位至极处,话不必讲透,令出即行。
“格杀勿论。明日拔营,南下。”
话音落地,他已大步离去,甲叶鏗鏘。
殿下疯了?
蒙业僵在原地,血直往头顶冲。弃坚城、焚圣所、逼民变——以疲兵击锐卒,拿血肉填战线?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咽下满口铁锈味,长长嘆出一口气。
“诸位,整军列阵,开拔在即……”
蒙业喉头微紧,心头像压了块湿冷的铁。斩杀罗马联军那十数万甲士,他眼皮都不眨——安卡拉城下,兄弟们的断臂残躯还歷歷在目,血债未清,刀锋所向,本就该是快意恩仇。
可眼前这十余万耶路撒热百姓,赤手空拳,衣衫襤褸,连铁器都难见一柄。要將他们尽数抹去,纵使他双手浸过千人血,此刻也觉指尖发僵、胸中发闷。
他看得分明:人群里晃动著许多细瘦的小身子,有孩子攥著母亲破旧的衣角,踮脚张望;有幼童被抱在怀里,小脸茫然,还不懂什么叫刀光。
可军令如雷,劈落即不可收。更別说,这些人已挥舞木棍石块,嘶吼著扑向秦军阵线——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后世犹太典籍,將这一日称作“血证日”。
耶路撒热城外,山风卷著腥气扑面而来。杨玄立於高坡,静默俯瞰。尸横遍野,哀鸣渐哑,大地正一寸寸吸饱暗红。
他清楚得很:为保秦国根基,也为护住这支兵马的存续,此劫非渡不可。这座城不单是砖石堆砌,更是敌人心魂所系之地——信仰若存,恨便不死;庙宇尚在,反扑必烈。与其等他们跪拜异神、引狼入室,不如亲手焚尽香火。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我既披甲执锐,便得在该染血时,把血染透。”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撕碎。以往杀敌,皆是明刀明枪、阵前对垒;唯独今日,刀尖对准的是未持刃者。那一张张仰起的脸,那一双双来不及闭上的眼,竟让这双踏过尸山的老眼,也泛起一阵灼烫。
坡下,哭喊终於沉了下去。只剩横七竖八的躯体,和缓缓漫开、渗进黄土的黏稠赤色。
这恶名,我来担。
杨玄默然转身,拾级而下。將士们依旧肃立如松,甲冑上溅满斑驳红点,与往日无异;不同的是,此战过后,秦军折损竟不足百人——仅数十人是在清场时,被垂死之人猛然扑咬、仓促格挡所致,多为皮肉伤,无人殞命。
“怎么?觉得我心硬如铁,毫无人性?”
他步至前排,靴底正踩著一具尚温的躯体,眼尾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却未挪开半分。
四下环顾,所有秦卒都停了手,握矛的手指泛白,目光低垂,或盯地面,或看刀尖——答案早已写在脸上。
这种事,寻常人扛不住,就连这些从尸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也需一时喘息。自古出兵,讲究名正言顺;可这次攻城,没檄文、没罪状,只他一句令下,便推倒圣墙、踏碎神坛。若他不开口,十年並肩、百战铸就的威信,怕是一夜之间,便要化作寒灰。
寂静。沉得能听见血滴落地的幻听。
杨玄垂眸扫过遍野尸骸,胸腔猛地一沉,像被巨石撞中。
“毁耶路撒热,不是泄愤,是断根——安卡拉那些怪物,召唤它们的巫覡,根子就扎在这座城里!圣殿之下,埋著通灵的祭坛,若留它一日,敌军便隨时能再召出尸傀、血蝠、蚀骨虫群!”
“到那时,死的就不止是他们——是你我,是身后十万袍泽,是咸阳宫墙里的老幼妇孺!”
他气息略促,额角沁汗,在秋阳下泛著微光,没人疑他作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