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前少年跪得乾脆,江殊还未来得及阻拦,便听得扑通一声。
他还没来得及理清心中混乱,这又遇上件头疼事。
跪的谁?我吗?
可我是听著自由平等长大的!
玉绥乃是实打实的“本地狐”,又对村民捨身相救,自然受得住些许跪拜礼敬。
活过百年的白狐虽有些怯生,难负盛情,不过,应承下来倒也没多少心理压力。
可有人跪在江殊面前时,他心中却怎么都不是个滋味。
江殊轻嘆一声,刚要俯身去扶柳展。
却听得柳展先开了口。
“方才俺对仙人大不敬,仙子教俺,俺却不听,认不出真仙。”
“仙人莫怪俺柳展的榆木脑袋。”
柳展言语间满是恭敬,说著还磕起了头,那脑袋砸在草地上,咚咚直响。
似是铁了心般,定要让江殊知道他这脑袋真是榆木做的。
江殊连忙探出双手,却怎么都扶不到柳展的肩头。
“这是哪里的话,小哥快快起身。”
“小哥因好心劝离在下,导致自己身处险境。”
“若非如此,在下身上怕也要被咬掉几口肉了。”
柳展抬起头来,他擦去额头上的汗,也擦去粘在脸上很是碍眼的草叶。
“俺那般无礼的话,怎能比得上仙人的恩啊!”
秋阳微斜,正巧落在眼前仙人的肩头,却听那仙人开口言道。
“善无大小,莫不是非要在下扶你,小哥才肯起身?”
善无大小?
这怎能不论大小呢?
仙人救了他们一眾村民性命,这恩情比天还大。
自己不过是说两句话,这如何比得上?
柳展心中疑惑万千,正如方才,他分不清该不该跪玉绥仙子。
忽的,那仙人肩头的髮丝隨风微动,一丝阳光落在柳展眼中,让他鼻子发痒。
他好似明白了!
仙人说善无大小,当是因为仙人高深莫测,世上万恶在仙人眼中也无大小之分。
他想起那些被扁担抽打一下就哭嚎著退走的灰狼。
又想起那头威风凛凛遮天蔽日,还能口吐人言的巨硕黑妖狼。
想来,这在仙人眼中,皆不过是举手间便可使其灰飞烟灭的小事,並无分別。
仙人要扶他起身的双手犹在眼前,手心中却不见丝毫的雷霆天威。
这才是一双属於真仙人的手!
他回想起如今那位还在村中,一支香,一沓黄纸便要两钱银子的假高人。
一双手端的是白皙如玉,却只在见到银钱时,才从那绣金广袖探出来。
收了银钱,又像一阵烟一般缩回袖子里。
柳展悟了,却还是不敢起身,怕两手的汗惹得仙人不悦。
他在身穿的短打上將手擦了又擦,这才扶著仙人的手,站起身来。
江殊看著柳展的神情变了又变。
他虽看不透这青春少年心里想些什么,可总归是站起来了。
他长舒一口气,拍拍柳展的肩膀,开口问道。
“小哥方才所说的柳村,可是遇上了麻烦事?”
听闻仙人发问,柳展心中升起一阵喜意,有仙人出手,柳村肯定有救了。
他清了清嗓子,刚要答覆仙人,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小娃娃的叫喊声。
柳展听到熟悉的声音,回身一看。
原是先前被他抱在怀中的弟弟正双手拉著一旁的母亲。
“娘,饿!”
那村妇將娃娃扯进怀里,低著脸轻声训斥几声,继而又眼含歉意地望向柳展。
“展哥儿,狗娃饿了……”
柳展咽下要说出口柳村之事,转而看向江殊说道。
“仙人,那是俺娘亲,小娃是俺弟弟。”
江殊看出柳展的为难,微微一笑。
“不必称呼仙人,叫在下江殊便好,小哥先去照料娘亲胞弟为好。”
“多谢江先生!”
柳展走到一旁,拾起一个灰溜溜的包袱,从中取出几张金黄麵饼,走向娘亲。
村妇用手指轻轻点著怀中小娃的脑壳,又望向江殊,不好意思地頷首点头。
……
也著实是到饭点了。
天上群鸟飞得热闹,一口一口捕食著被浩大声势从土中惊出的小虫。
江殊看著飞鸟盘旋,总觉得还有件事。
直到有一只鸟慢悠悠转了一圈,缓缓落了下来。
江殊顺著飞鸟踪跡望去,见到了两个毛茸茸的雪白耳尖。
那飞鸟吃饱了虫儿,驻足歇脚,刚好落在这对狐耳中间。
江殊两手一拍,记起玉绥可是遭了那巨狼的一击,不知有没有受伤。
他连忙移步上前,来到玉绥面前,长袂一挥,惊走飞鸟。
玉绥蜷缩成小小一团,把脑袋埋到膝盖间,双臂一合,將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狐耳与狐尾尽数显露在外,一旁有两位婶娘在照顾著她,时不时轻声询问。
白狐似是听出江殊的脚步,狐耳轻颤两下,又將脑袋埋低几分。
儼然一副被惊雷嚇坏的模样。
毕竟,瑞兽也是兽。
遇上至刚至阳的雷法,难免要受一阵惊嚇。
“玉绥仙子可有不適之处。”
江殊话语一出,便见玉绥的狐尾从后腰直直立了起来,像是又被惊嚇到了。
“高……仙人……”
“江殊。”
“江……仙人……”
“先生。”
“先生……”
“先生,我没……没大碍的……”
玉绥的声音闷闷,几不可闻,她略一抬头,露出一双闪著莹莹水光的眸子。
这般楚楚可怜的样子,倒是真让江殊觉得自己讲话粗直了些。
他轻抚白狐的头顶,细语道。
“玉绥仙子心有良善,天雷岂敢伤及仙子?”
“仙子不止心有良善,亦有多行良善之事,又有何处的凡人不感念?”
“外貌皮毛,无关紧要。”
说罢,江殊便向著两位细语安慰玉绥的村妇行礼道谢。
“多谢两位照顾玉绥仙子。”
两位村妇闻言,爽朗一笑,连连摆手。
“女娃娃仙子生得这般灵巧,本领又大,说来是俺们沾了仙子的福气。”
“俺们还得报仙子的大恩呢!”
江殊再度行礼,瞥见玉绥的狐尾细微摇晃几分,便又穿过一眾村民,回到原处。
只是这一来一回间,手上已然多了些油酥麵饼模样的吃食。
全都是村民感念江殊搭救之恩,將自己所带的乾粮分出一些,以表感恩。
说来也巧。
自打那一丝如金线般的灵力消散,化作一记震天撼地的雷法。
江殊也觉得腹中饥饉。
若真如他所料,自己真的是满级飞升到此,没有灵力加持,倒也和凡人无异。
思忖至此,江殊乾脆席地而坐,抬头望天。
“若真是成仙了,在这方天门崩塌的世界中,我岂不是世间唯一仙?”
思绪散漫纷飞间,江殊只见一缕雪白身影从眼前飞过。
再一看,正是玉绥。
她赤足而立,一如在焦灵峰浓雾间的初遇。
“仙子无恙否?”
玉绥脸上泪痕未乾,郑重点头,两手合在小腹前,抠弄著手指。
江殊向著身旁空地轻轻摆手。
“仙子请坐。”
玉绥与江殊並肩坐下。
江殊再看向她时,却见白狐的目光已然聚焦在油酥麵饼上移不开了。
他拿起一张油酥麵饼,轻轻摇晃几下,白狐的目光依然紧紧跟隨。
眼见白狐如此好奇,江殊也不多做挑逗,便將手中麵饼交由玉绥。
白狐少女接过麵饼,凑近细细嗅闻几下,才小心翼翼掰碎一小块,放入口中。
眼看玉绥细细咀嚼两口,嘴角便不可抑制地掀起弧度,江殊也很是好奇。
他细细端详巴掌大小的金黄麵饼。
上面撒著芝麻,油香扑鼻,显然是极捨得用油的。
他也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立时便品尝到满口咸香。
口感虽是粗糲,穀物清香却是浓郁,细细咀嚼,便有回甘。
玉绥吃完一张,狐耳狐尾便再度消散不见,江殊再分与她一张。
一人一狐吃得津津有味时,便见柳展与他娘亲似是起了爭执。
……
柳展踏出几步,回身郑重叩首,便不再理会他娘亲的阻拦,向著江殊走来。
这般架势,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江殊在少女眼巴巴的注视下收起最后两张油酥麵饼,静待柳展来到面前。
待柳展靠近了,江殊才看清少年的额头与眼角都泛了红。
他这才知少年这一叩首有多用力。
柳展向著一人一狐作揖行礼。
“仙子,先生。”
一旁的玉绥低声说了句。
“叫我玉绥就好。”
江殊则是说句请坐。
“小哥可是与娘亲起了爭执?”
柳展恭敬地坐在江殊旁侧偏下,转过身挠挠头,面色有些不好意思地訕訕说道。
“是俺不孝,让先生见笑了。”
江殊不置可否,只是柔声说道。
“小哥所求之事应是有关柳村全村,兹事体大,你娘亲自然多有担忧。”
“更何况,你我也只是初相识,有关柳村声誉之事,自然也不好说与在下听。”
“还望小哥莫要与娘亲心生嫌隙。”
江殊娓娓道来,柳展的口越张越大。
“仙……先生,你是咋知道俺要说的事有关柳村的名声啊!”
江殊笑道。
“在下观村民所带之乾粮多是油麵,村民生活应当颇为富足,想来即便举村去青阳县城暂居避难,也是有这个財力的。”
“若非事关村子声誉,自然不会涉险,拖家带口地跑到这等荒野之地避难。”
“不过,既然小哥冒著与娘亲相爭执,也要寻在下相助,想来也是下好了决心,也知有些事比孝心、名声更重要……”
柳展闻言,便又要行跪礼,直到被江殊不喜不怒地盯了一眼,这才端坐答话。
“江先生,俺求您的事,是关乎俺们柳村的神柳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