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用这种话术当著一屋子人的面往脸上戳,林老也终於被蹭出了一丝真火。
他猛地抬起下巴,拿那双精光未褪的老眼直接对上了震三江嘲弄的目光,声如闷雷:
“我是挡箭牌?震三江,你知不知道,昨天苏远跟我把话已经摊开了说。”
“只要我能坐上沪市商业代表的位子,苏远能给我的支持,根本不是你能拿手指头数的。”
“你们四海帮攥著的那几条水路算什么?”
“苏远答应我,只要我点头,他在沪市,先期砸下来的投入,就是整整五百万。”
五百万这个数字从林老嘴里一滚出来,整个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像被抽走了一层。
周国平怔怔地转过头,视线钉在苏远脸上,像是要把这个人的底子重新翻开来算一遍。
五百万。
开什么玩笑。
哪一个商人能一张口就拿出五百万的真金白银往一个地方硬砸?
有了这笔钱,沪市能多铺开多少生意,能多搅出多大的动静?
苏远也不给他消化的时间,只是不紧不慢地继续往下铺陈,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一桩早就定好的合约条款:
“当然了,这还只是前期的定心丸。”
“头一笔钱,全投在远方超市身上。”
“只要林老坐在这个代表的位子上,我就信得过。”
“诸位如果不信,儘管去翻一翻四九城的旧帐,看看我的远方超市在四九城到底投了多少真金白银进去。”
“我可以把话撂在这里——我在沪市的预算,只会比在四九城时更高。”
话音刚落,苏远便不再看旁人,只是安安稳稳地把目光落在林老身上。
顷刻之间,满屋子所有的视线全都齐刷刷地集中到了林老那张老脸上。
周国平把一双眼睛瞪得滚圆,脑子里像是有两股力道在拼命地撕扯。
他打心眼里不想跟任何一个从四九城蹦出来的人扯上半分钱的关係。
可那是先期就五百万。
后面还有多少,谁也摸不到底。
这样一笔可以搅动整座城市商业格局的投入,他周国平拿什么去拒绝?
別说他周国平了,就算隨便换一个上司来,也绝不可能对著这样一笔钱摇头。
周国平沉默了好一阵子,眼底的犹豫被一点一点地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已经横下心来的果决。
不管怎么样,林老这个代表,他一定要让他当上。
苏远把目光从林老身上移开,重新落到周国平脸上,话锋忽然一转,语气平和得像是在替一个钻了许久牛角尖的朋友梳理旧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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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国平,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根子就在於我是四九城出来的人。”
“你跟四九城那些官面上的老熟人之间到底有什么陈年旧怨,我不清楚,也不会多问。”
“可有一件事,你我心里都明镜似的。”
“你倒是说说看,连四九城的人都一窝蜂地往沪市跑,往沪市砸钱,这说明了什么?”
周国平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那双始终锁著的眉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拨开了一样,眼底猛地亮了起来。
对啊,四九城的人,都抢著到沪市来投资了。
这不恰恰说明,他周国平打理之下的沪市,商业盘子要比四九城更加成熟、更有分量吗?
原本梗在心里的那股不情愿,被这句话轻轻一挑,竟像被针扎了的气泡一样,忽地就散了。
苏远见状,也不再说他,而是重新把视线移回到震三江那张阴沉的老脸上,语调里没有丝毫得胜者的张扬,反倒更像是在替他把桌上的牌一张一张翻过来:
“震三江,別以为我猜不透你心里那本帐。”
“你跟周国平之间,一定有那么一笔摆在台面底下的交易。”
“让我猜猜看——你替四海帮保住了什么?是四海帮的帮派建制?”
“只要这个架子不倒,四海帮的財富照样由你一手分配。”
“还有什么?应该还保下了一些见不得光的旧规矩吧。”
苏远不急不缓地说著,每一句都点到为止,却每一点都恰好戳在震三江最不肯示人的筋骨上。
震三江只是拿那双被海风磨得发黄的眼珠冷冷地剐著苏远,声音硬得像一块千疮百孔的礁石:“你既然都已经猜到了,还在这里废什么话。”
苏远看著他这副寸步不让的模样,却轻轻地嘆了一口气,那声嘆息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真切的遗憾,像是在替一个明明有路却死活不肯走的人可惜:
“真是可惜。”
“你掏出了四海帮压了这么多年的老底,孤注一掷,想让自己这把老骨头再往高处跃一步。”
“可到头来,你没能成功。”
“震三江,你现在是不是很生气?”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电流的细微嗡鸣。
沪市的其他商人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把嘴抿得比蚌壳还紧,谁也不敢在这时候多吭一声。
周国平坐在那里,嘴唇动了好几动,本想说两句圆场面的话,替苏远兜一兜,可转念一想,昨晚他才刚刚跟震三江坐在一起把酒言商,今天就当场翻脸,他实在没有那么厚的脸皮。
至於沪市那些商人,更不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冒头。
得罪苏远就是得罪青帮,往后青帮要是暗地里给他们使绊子,他们连哭都找不著调门。
甚至都用不著使什么绊子,只要林老回头不咸不淡地放出一句话,他们名下那点生意,立马就会变得难做起来。
震三江昂起了头,把眼皮子一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满屋子的人都隔在了自己的世界之外,语气淡漠得像一块被海水泡了千年的沉船木:
“看来,我震三江今天是没有活路了。”
“苏远,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贏了?”
“你是不是真以为,四海帮在沪市盘踞了这么多年,一点底子都没有?”
他缓缓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里面透出的光又冷又硬,隨即把脸转向周国平,一字一顿,像是在把昨夜刚签下名字的纸当著所有人的面撕成碎片。
“周国平。昨天晚上咱们谈得好好的,今天你就翻脸比翻书还快。”
“是不是连你,也把我们四海帮当成一个想揉就揉、想丟就丟的玩具了?”
周国平被这句话顶到了墙上,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里那些残存的为难已经褪乾净了,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界线之后的不耐烦。
昨天他確实是憋著气,可那是因为有苏远这道跨不过去的坎横在前面,逼得他別无选择。
可今时今刻,他周国平已经不用再忍了。
他直直地盯著震三江,声音冷得像是从牙齿缝里一节一节往外挤:
“震三江,把你那些老掉牙的江湖话收起来。”
“帮派长帮派短的,放在今天,对你半分好处都没有。”
震三江听完,反倒从鼻腔里挤出一声轻蔑之极的笑,笑得连脸上的褶子都在微微发颤:
“也好。没有我震三江点头,你们就睁大眼睛慢慢看著,看那些水路,到哪一天才会开。”
他把这句话撂下,双手撑著桌沿,便要站起身来。
苏远却没有给他留下一道只能用来愤然离场的背影的机会。
他几乎是在震三江话音刚落的同时,便稳稳噹噹地把话递了出去,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过火的钉子,一锤一锤地钉进震三江身后那片看不见的海域里:
“沪市周边的渔民,这些年已经大规模地结成了四海帮。”
“周先生,我希望你能儘快安排几个得力的人手,去给他们好好传授一番新的知识。”
“对了,讲这些的时候,一定要记得告诉他们,这些道理,全都是那位的意思。”
那位。
这两个字从苏远嘴里一出来,在座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指的是哪一位。
在这片土地上,那一位的存在便是人心深处最不可撼动的信仰。
震三江已经转到一半的脚步骤然停在了空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按住了肩膀。
如果这真是那位的意思,那他震三江再说什么话,都不过是风里扬沙,半点分量也剩不下。
苏远却像是还嫌不够,不等震三江从这第一道重锤里回过神来,便又轻描淡写地补上了第二句:
“对了,到时候顺便把治安队也派过去。”
“要是发现有谁在那里横加阻挠,就把他们的船扣下来。”
“记住,只扣船,不要对他们的人有任何不必要的侵害。”
这后一句话,几乎是把刀直接架在了四海帮的命门骨上。
对那些世代把命拴在船舷上的渔夫而言,船就是他们在世间唯一的立足之地,比命还要重。
怕只被扣上一天、两天,他们也绝不会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別人手里。
苏远这一手,分明就是要一刀一刀地剐掉四海帮最后赖以为生的根基。
震三江后背僵直,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恨不得把后槽牙都磨碎。
可在苏远方才那一句“那位的意思”面前,他就算想要拼个鱼死网破,也已经拿不出拼命的由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