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一听,二话不说点头:“行,我等著。”
李越推开车门,拎著包袱往家里走。
刚进了院子,李越就听见屋里传出来的声音。
是小虎在哼哼。
那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是疼得厉害了忍不住,又像是迷迷糊糊里头无意识的动静。可就是这么几声哼哼,让李越一直悬著的心一下子踏实了一大半。
能哼哼,就证明还有气。
只要人活著,其他都好说。就算是万一缺了胳膊少了腿,那也比人没了强。李越见过太多老林子里出的事,知道这条道上能全须全尾走出来的没几个。
他没敲门,直接推门就进去了。
屋里灯光昏黄,就那么一个电灯泡吊在房樑上,照得人影都模模糊糊的。老韩叔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里攥著那个老菸袋,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也不见他抽。婶子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拿袖子抹著眼泪,看见李越进来,愣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了。
“老韩叔。”李越顾不上寒暄,几步走到跟前,“小虎咋样了?”
老韩叔抬起头,张了张嘴,却好半天没说出话来。那脸上的表情,又是急又是愁,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李越心里头那个急啊,可又不敢催。等了几秒,见老韩叔还是说不明白,他一跺脚,转身就往里屋走。
掀开门帘,里屋的灯光更暗。小虎媳妇坐在炕沿上,低著头正抹眼泪,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李越,赶紧站起来,声音带著哭腔:“越哥……”
李越嗯了一声,顾不上多说,眼睛直接往炕上扫。
小虎躺在炕上,脸上有几道血印子,像是被树枝划的,又像是被啥东西挠的。李越扫了一眼,心说就这点伤?经常进山的人,谁脸上没几道疤?这点事儿至於让老韩叔大半夜跑去五里地屯?
不对。
他走近两步,又问小虎媳妇:“到底伤哪儿了?”
小虎媳妇眼泪又下来了,一边抹一边掀开盖在小虎身上的被子。
被子一掀开,李越倒吸一口凉气。
小虎的那条腿,从脚踝往上,一直包到膝盖,缠满了纱布,包得跟个木乃伊似的。可这不是要紧的,要紧的是那条腿的姿势——脚掌歪著的,跟腿压根不在一条线上,那个角度,看著就不对劲。
李越在东北这些年,见过多少伤?猎户摔断腿的、被野兽咬伤的,什么样的没见过?腿要是接好了,就算包著纱布,那姿势也是正的。可小虎这条腿,那个歪法……
他心里咯噔一下。
转身就往外走,掀开门帘又回到外屋。
“老韩叔,这腿谁给接的?”
老韩叔这会儿总算缓过来了,菸袋往旁边一放,站起来说:“镇上的赤脚医生。昨儿个小虎让人从山上抬下来,我就赶紧去叫他了。他来了一看,先给小虎把肚子上的伤口缝了,缝了十来针。完了又看腿,说是骨折了,费老大劲儿给接上,包上纱布,就走了。”
“肚子?”李越一愣,“肚子也有伤?”
“有,让熊瞎子挠的。”老韩叔说,“好在冬天衣裳厚,挠得不深,还没漏肠子。那大夫说缝好了就没事,养养就行。”
李越没说话,脑子里转得飞快。
肚子上是缝好了养养就行。腿接上了,包上纱布了。可问题是,腿接好了吗?
他刚才看见的那个角度,绝对不是接好了的样子。要是就那样长上了,小虎往后就是个瘸子。
老韩叔还在旁边说:“那大夫走的时候说了,说小虎这腿……往后怕是得落下残疾……”
落下残疾。
李越心里一阵无语。
那大夫要是真把腿接好了,能落下残疾?这不是明摆著没接好,硬著头皮说的託词吗?
他又想起刚才看见的那条腿,那个歪著的脚掌。这要是真让那赤脚医生给糊弄过去,等骨头长死了,想重新接都接不回来了。
不行,不能等。
李越转身就往外走。
“越子?”老韩叔在后头喊。
“我看看司机走了没。”李越头也不回,“这腿不能这么治,连夜就得送大医院。”
门一开,外头的冷风呼地灌进来。李越快走几步,往巷子口那边看——
那辆吉普还停在那儿,车灯亮著,司机正坐在里头抽菸。
李越跑到街上,冲那辆吉普招手。
司机看见他过来,把菸头往窗外一弹,探出脑袋:“咋样?走不走?”
“走,把车开到院里,还得麻烦你搭把手。”
司机二话不说,发动车子门口开。门有点窄,吉普进去费了点劲,好不容易才懟到屋门口。李越、老韩叔、司机一块儿进了里屋。小虎躺在炕上,还那么哼哼著,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连著褥子抬。”李越说著,弯腰抓住褥子的一头。
老韩叔和司机也弯下腰,一人抓一角。三个人同时使劲,把连著小虎的褥子整个抬了起来。小虎身子一晃,那条包得跟木乃伊似的腿也跟著晃了一下,那个歪著的脚掌在空中一甩。
“啊!”
小虎喊得都不像人声了。
那声音又尖又惨,把司机嚇得手一哆嗦,差点没把褥子扔地上。李越咬著牙,低声道:“稳住!往外走!”
三个人抬著褥子,侧著身子从里屋出来,穿过外屋,走到门口。小虎一路惨叫,一声比一声惨,到最后嗓子都劈了,变成呜呜咽咽的动静。
好不容易挪到吉普旁边,后车门打开,三个人费了老鼻子劲,才把连人带褥子塞进后座。小虎蜷在那儿,腿弯著,那个姿势看著就难受。老韩叔跟著钻进后座,把小虎的脑袋搂在怀里,嘴里念叨著:“没事没事,你越哥来了,送你去大医院……”
小虎已经说不出话了,就剩喘气的份儿。
李越跑回屋里。
韩婶和小虎媳妇还站在那儿抹眼泪,看见他进来,嘴张著想问什么。李越顾不上多说,一把抓过自己那个包袱,从里头抽出两沓钱——都是刚从四九城带回来的现金,厚厚两捆。
他把包袱往韩婶手里一塞:“婶子,包你先替我保管著。”
韩婶一愣:“这……”
李越快声快语,“別的没啥,你收好就行。”
他又看向小虎媳妇,拍了拍她胳膊:“別哭了,在家好好等著。有我呢,小虎出不了大事。你俩赶紧休息,別熬著。”
说完,转身就出了屋。
韩婶追到门口,李越已经上了副驾驶,车门砰一声关上。吉普发动,尾灯亮了一下,慢慢往街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