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转身进了乘务室,门哐的一声关上了。
李越站在走廊里,愣了好一会儿。
软臥不供饭?上回明明——
他忽然明白了。
上回跟大伯一起坐车,自然就有人张罗著送饭送水,客客气气的。这回自己一个人,人家问你什么单位,貌似也没错!
李越站在走廊里,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他却觉得脸上有点发烫。
不是恼,是明白了。
这段时间以来,在四九城进进出出,见的都是援朝侯三这样的人,住的是自个儿买的四合院,吃的喝的有人张罗,差点忘了自己本来是个啥身份。上回跟大伯一起坐车,人家敬的不是他李越,是大伯那个身份。这回一个人坐车,人家才拿他当普通老百姓待。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餐车在哪儿来著?
他苦笑了一下,往前面车厢走去。
餐车里人不多,李越要了份红烧肉盖饭,又要了碗汤,坐在窗边慢慢吃。饭菜味道一般,但热乎,吃著吃著,身上那股紧绷著的劲儿才慢慢松下来。
窗外是关东大地,田野一片枯黄,偶尔掠过几间土坯房,烟囱里冒著淡淡的炊烟。再往北,就是山了,就是老林子了,就是小虎出事的地方。
李越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放下筷子,看著窗外愣神。
火车进牡丹江站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
李越拎著包袱从车上下来,站台上深秋的冷风一下子灌进领口,冻得他一激灵。四九城这会儿虽说也冷,可跟关东的冷不是一回事。这儿的冷是带著刀子的,往骨头缝里扎。
出站的人稀稀拉拉,李越跟著往前走,心里盘算著:这个点儿了,小火车早就没了,镇上肯定也过不去了。要不就在牡丹江找家旅店凑合一宿,明儿一早坐小火车直接去横河子。
他这么想著,脚底下快了几步,想早点出站找个地方落脚。
出了站,外头黑咕隆咚的,只有站前广场上几盏路灯亮著,昏黄昏黄的。李越往四周扫了一眼,想著附近应该有旅店,正打算找人打听打听,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哎!同志!坐车不?”
李越扭头一看,广场边上停著一辆吉普,车窗摇下来,一个男人探出脑袋,正冲他招手。
“这么晚了,去哪啊?”那男人又喊了一嗓子。
李越没吭声,继续往前走。
大晚上的,人生地不熟,他可不敢隨便上陌生人的车。这年头虽说治安还行,可也保不齐遇上啥事儿。还是找旅店踏实。
他走出几步,那车慢慢跟了上来。司机把脑袋伸出车窗,够著跟他说话:“同志,这大冷天的,你拎著包走啥呀?上车唄,价钱好商量!”
李越脚步没停,隨口问了一句:“横河子去不去?”
他也就是隨口一问,心里头压根没抱希望。这大半夜的,谁愿意跑那么远?再说了,从牡丹江到横道河子得两个多小时,来回油钱都不少。
没想到那司机愣了一下,隨即点点头:“去啊!咋不去?”
李越站住了,扭头看他。
司机把车停稳,笑嘻嘻地说:“我本来是要回林场的,顺路能捎一段。你要去横道河子,那可不顺路,得多绕几十里地。这大晚上的……”
他顿了顿,伸出一只手:“最少得二十块钱。”
二十块。
李越心里头咂摸了一下。这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十来块,二十块钱跑一趟,確实是天价了。
可这会儿他心里头惦记著小虎,不知道那小子到底出了啥事,早到一会儿是一会儿。四九城那边的事儿都撂下了,还在乎这二十块钱?
他心一横,点点头:“走。”
司机笑了,从里头把车门推开:“上车!保准给你送到家门口!”
李越拎著包袱上了车,车门一关,吉普就窜了出去。
车里比外头暖和多了,司机开了点暖风,李越坐在后座,把包袱往旁边一放,这才有空打量这人。三十来岁,国字脸,穿著件旧军大衣,看著倒不像坏人。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同志,听你这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鲁省的。”
“哦,来走亲戚?”
李越没接话,往窗外看了一眼。
司机识趣地没再问,专心开车。
吉普出了牡丹江,往东边开。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车灯照著前头,只能看清几十米远。两边是黑漆漆的庄稼地,偶尔经过几个村子,早就没人了,只有几间土坯房的黑影。
李越靠在座位上,眼睛盯著前头的路,脑子里乱糟糟的。
小虎到底出啥事了?
老林子里头能出的事太多了。摔了、碰了、遇上猛兽了,哪一样都能要人命。那小子跟著自己这些年,也算历练出来了,可老林子这东西,谁也不敢说能全须全尾地走出来。
他想起自己来东北那年,自己头一回进山,差点冻死在鬼见愁那个破木屋里。要不是韩老栓和小虎救了自己,哪还有后来的事儿?
这些年,小虎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猎黑瞎子、斗野猪、进老林子挖参,从来没含糊过。自己把他当亲兄弟待,他也把自己当亲哥。这回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李越不敢往下想。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总算进了横道河子。镇子不大,这会儿早就没人了,街上黑漆漆的,只有几家窗户还透著点光。
“同志,往哪走?”司机问。
“往前,供销社那边。”
李越来过小虎家多少回了,闭著眼睛都能找到。车开到家门口,他让司机停一下,自己下车看了一眼——前头那扇门还亮著灯,隱隱约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是小虎家没错。
他回到车上,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递给司机。
司机接过去,笑著说:“谢了同志,我这也不算白冻一晚上!”
话没说完,李越摆了摆手:“先別走。”
司机一愣。
李越说:“我进去看看啥情况。要是家里有人伤得重,还得麻烦你跑一趟,送人去牡丹江或者哈城的大医院。钱另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