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呵呵地又回屋切了两刀肉,剁成小块,撒在马面前。两匹马吃得津津有味,偶尔抬头打个响鼻,似乎在表达感谢。
屋里韩婶听见动静,也出来了,看见爬犁上的大熊,嚇了一跳,但很快恢復镇定,招呼道:“越子来了?快进屋,饭好了!小虎,和你越哥把东西收拾收拾,赶忙进屋吃饭。”
韩家屋里,火炕烧得滚烫,一进门就暖烘烘的。炕桌上摆著四个菜:酸菜炒粉条、土豆燉豆角、煎小黄鱼、一盘切得薄薄的咸肉。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疙瘩汤,麵疙瘩大小均匀,汤里飘著葱花和油花,香气扑鼻。
小虎自从上次喝酒闯祸后,一直没敢沾酒。这次也只是盛了一大碗疙瘩汤,呼嚕呼嚕喝著。热汤下肚,没一会儿头顶就开始冒热气,脸也红润起来。
桌上只有韩大叔和李越两人喝酒。韩大叔拿出半瓶散装白酒,倒在两个小瓷杯里。两人也不急,慢慢地咂摸著,就著家常菜,说些山里山外的事。
“越子,这次的事,多亏你了。”韩大叔抿了口酒,认真地说,“小虎这孩子,要不是跟著你,这辈子也打不了这么大的黑瞎子。更別说……还能挺过去。”
李越知道他说的是小虎独自面对黑瞎子开枪的事,摆摆手:“叔,小虎自己爭气。那一枪,是他自己打的。”
“那也得是你带得好。”韩大叔眼圈有点红,“我老了,有些事教不了。你能带他,是他的福分。”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酒喝得慢,话却说得深。从狩猎技巧,说到持家之道,再说到往后日子的打算。韩大叔说了许多年轻时的经歷,李越也说了些自己对草甸子未来的规划。
一直喝到晚上十二点,一瓶酒见了底。李越明天还得去林场送黑瞎子,就没再折腾回五里地屯。睡觉时,韩婶、小虎媳妇和小虎三人挤在里屋炕上,韩大叔和李越睡外屋炕。
炕烧得热,被褥厚实,李越躺下没一会儿就睡著了。这一天,从深山追踪到生死搏杀,再到长途跋涉,身心俱疲,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第二天李越醒来时,天已大亮。外屋传来切菜烧火的动静,韩婶和小虎媳妇已经在做早饭了。韩大叔正在院子里忙活——先给狗子们呼了几大盆玉米面糊糊,又把昨晚剩下的菜和疙瘩汤全倒进去,搅拌均匀,晾温了才端给狗子们。
这待遇,看得小虎都眼馋:“爹,我小时候你都没给我吃过这么好吧?”
韩大叔瞪他一眼:“你能跟越子的狗比?这些狗子,能追熊能打猪,顶得上半个劳力!”
餵完狗,韩大叔又拎著斧子去爬犁上,砍了两条熊腿肉,拿进屋在灶台边缓著化冻。等肉软了些,他乐呵呵地拎出去,切成小块餵给那两匹鄂伦春马。马儿吃得欢,尾巴轻轻甩著,显然很满意这加餐。
早饭是玉米粥、贴饼子。李越和小虎吃过饭,收拾停当,准备出发去林场。
出门前,李越把那个用油布包好的铁胆交给韩大叔:“叔,这个您先帮我收著。我带黑瞎子去林场,这东西带身上不方便。”
韩大叔接过,掂了掂,又打开看了看,点头:“成色不错,铁胆。值钱。”他小心收好,又看了眼爬犁上的黑瞎子尸体,嘆了口气,“越子,你真不把熊掌卸下来?四个掌呢,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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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越摇摇头:“叔,这熊吃过人。掌我拿著心里不踏实。交给林场,给遇难工人家属一个实实在在的交代,比留几个掌有意义。”
韩大叔想了想,点点头:“也是这个理。行,你们路上小心。”
李越和小虎驾著爬犁,两匹鄂伦春马精神头足,拉著轻了不少的爬犁,一路小跑著往林场去。
到了林场场部,门卫都认识李越了——巴场长特意交代过。连问都没问,直接放行。李越把爬犁赶到办公楼前,拴好马,让小虎看著,自己上去找巴根。
巴根正在办公室,看见李越,立刻起身:“回来了?怎么样?”
“打著了。”李越说,“就在老林子里,离伐木点六十多里。小虎开的枪。”
巴根眼睛一亮:“好小子!走,去看看!”
两人下楼,来到爬犁前。巴根看著那硕大的黑瞎子尸体,又看了看麻袋里那截残骸,脸色严肃起来。他拍了拍李越的肩膀:“越子,这事办得漂亮。不光除了害,还……还带回来了这个。”
他指著麻袋,声音有些低沉:“家属那边,也算有个交代了。”
李越说:“哥,这黑瞎子,还有这袋里的东西,我都交给林场。你们处理,算是给工人兄弟报仇了。”
巴根看著他,眼神复杂,有感动,也有讚赏。他重重点头:“行,哥不跟你客气。但这亏不能让你吃。”
他转身叫来秘书,吩咐道:“去,通知財务,按最高標准准备奖金,一千块。另外,让食堂拉两头杀好的家猪出来,要肥的。再问问,前天从伐木点拉回来的那些野猪,结算一下,按市场最高价给。”
秘书应声去了。
巴根又对李越说:“你先去澡堂泡个澡,好好搓搓。这两天在山里,又跟这玩意儿打交道,去去晦气。洗完澡去財务领钱,东西我都安排好了。”
李越確实觉得身上腻得慌,也没推辞,和小虎一起去了林场的职工澡堂。大池子热水滚烫,两人泡进去,浑身的酸乏都被烫了出来。又请搓澡师傅好好搓了一遍,搓得浑身通红,这才觉得清爽了。
洗完澡,换了乾净衣服,两人去財务室。会计已经等著了,笑眯眯地递过一个信封:“李同志,这是奖金一千块。还有那些野猪,总共两千一百四十斤,按五毛一斤算,是一千零七十块。都在这里了。”
李越接过厚厚的信封,道了谢。又去食堂,那儿果然已经准备好了两头宰杀好的家猪,每头都得有二百来斤,肥瘦相间,收拾得乾乾净净,用麻绳捆好放在爬犁上。
巴根送他们出来,看著爬犁上那两头猪,笑道:“这下过年够吃了。”
李越也笑:“谢谢哥。”
“一家人,不说这个。”巴根摆摆手,正要转身,忽然想起什么,叫住李越,“对了,有件事得跟你说。”
李越停下脚步。
巴根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大伯,前两天来电话了。说今年过年,他和我娘要来东北过。而且点名了,要去五里地屯,跟你们一起过年。”
李越一愣。
大伯要来过年?还是去五里地屯?
这位黑省书记,要来这个山沟沟里过年?
压力瞬间像山一样压下来。怎么招待?住哪儿?吃什么?虽说现在家里条件好了,可跟省城比,那还是天壤之別。
巴根看出他的紧张,笑了:“別紧张,我爹那人你见过,没那么讲究。他就是想看看图婭,看看孩子,也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再说了,老叔是他亲弟弟,兄弟俩多少年没一起过年了?这是好事。”
李越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哥,我知道了。我回去就跟爹说,他肯定高兴。”
“嗯。”巴根拍拍他肩膀,“回去吧,路上慢点。”
李越和小虎驾著爬犁,离开林场。爬犁上是两头肥猪,马儿走得轻快。
夕阳把雪原染成金红色。李越坐在爬犁上,看著前方回家的路,心里却翻腾著。
大伯要来过年。
这事,得好好准备。不光是为了面子,更是为了这份难得的情谊,为了图婭,为了这个家。
他想起老巴图提起大哥时那种复杂的神情——有骄傲,有思念,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隔阂。
今年这个年,怕是会过得不一样。
李越和小虎驾著爬犁离开林场后,没有直接回五里地屯,而是先拐去了镇上韩家。
爬犁在韩家院门口停下时,日头已经偏西。韩大叔正在院里劈柴,看见爬犁上那两头肥猪,眼睛都直了:“嚯!这么大两头?”
李越跳下爬犁,指了指其中一头:“叔,这头留给家里。过年够吃了吧?”
“够!太够了!”韩大叔搓著手,围著猪转了一圈,脸上笑开了花,“这膘,得有四指厚!”
小虎帮著把猪卸下来,韩婶也出来了,看见这么肥的猪,又惊又喜:“越子,这……这太贵重了。”
“婶子,应该的。”李越说著,从怀里掏出那个鼓囊囊的信封,“这是林场给的奖金,一千块。我和小虎一人一半。”
他把五百块钱递给韩大叔。韩大叔一愣,连忙推拒:“越子,这不行!黑瞎子是你们打的,路也是你们跑的,这钱……”
“叔,”李越打断他,把钱塞进韩大叔手里,“没有您当年收留,没有小虎跟我出生入死,哪有今天?这钱,该拿。”
韩大叔拿著那沓钱,手有些抖。五百块,在这年头是普通工人一年多的工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只是重重拍了拍李越的肩膀。
李越又把卖野猪的钱拿出来——十三头野猪,卖了一千零七十块。他数出二百,又要递给韩大叔。
这下韩大叔死活不肯收了:“越子,野猪是你打的,狗是你的,连马都是你的。这钱我说啥不能要!”
两人推让了半天,最后李越还是强行把那二百块钱塞进了韩大叔的衣兜:“叔,您要是不收,往后我就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