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自家屋门,没开怕电灯刺眼,点的煤油灯,捻子调到最小。图婭侧躺在炕上,和衣而眠,怀里搂著孩子。听到动静,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回来了?”声音带著浓重的睡意,“灶上有热水……”
“嗯,睡吧。”李越轻声道,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简单洗漱,脱衣上炕。图婭往他怀里靠了靠,很快又沉沉睡去。
他闭上眼睛。
草甸子里,那两匹新来的“食肉马”正站在乾草垛旁,没有立刻去吃草。深栗色马抬起头,望著围墙外苍茫的夜空,鼻翼翕动,仿佛在辨认风中远方的气息。
李越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实,连梦都没有一个。睁开眼时,窗纸已经被秋日明亮的阳光照得一片通透。他摸出枕头下的怀表一看,竟已过了九点。
图婭早已起身,正坐在炕沿边缝补著什么,见他醒了,抿嘴一笑:“可算醒了。爹早上去了趟草甸子,回来时脸色古怪,说让你醒了赶紧过去看看。”她顿了顿,眼里带著好奇和一丝担忧,“还说……那两匹马,不太一般。”
李越心里一动。昨夜那两匹瘦马啃食猪肉的画面再次浮现。他迅速起身穿衣:“走,一起去看看。带你见识见识咱们家新玩意。”
图婭放下针线,理了理鬢角,跟著李越出了门。深秋的上午,阳光虽亮,空气却乾冷清冽,屯子里瀰漫著烧柴火的烟火气和隱约的饭菜香。
两人来到草甸子,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门內景象依旧开阔寧静,但今天似乎多了些不同寻常的动静。鹿舍那边,驯鹿和梅花鹿都远远地聚在水泡子另一侧,有些不安地朝鹿舍方向张望。而在鹿舍旁边的空地上,老巴图正背著手,弯著腰,几乎把脸凑到那两匹瘦马跟前,仔细端详著,嘴里还念念有词。
听到开门声,老巴图猛地直起身,脸上带著一种混合了激动、难以置信和极度兴奋的神情,几步就跨了过来,一把抓住李越的胳膊:“越子!你跟我说实话,这俩马……到底从哪儿弄来的?!”
他力气不小,抓得李越胳膊生疼。图婭在一旁也嚇了一跳,从没见过公公如此失態。
“胡胖子那儿买的啊,昨晚不是说了吗?”李越有些莫名其妙,“他手下人从北边收来的,说是遭了罪,瘦脱相了。我给他五百块钱,就让我给牵回来了。怎么了,爹?有啥不对?”
“不对?太对了!”老巴图鬆开手,又忍不住回头去看那两匹马,眼睛放光,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这是宝贝啊!天大的宝贝!你小子,走了什么运道,五百块钱就捡了这么两个宝贝回来!”
他拉著李越和图婭走近那两匹马。经过一夜的休息和鹿舍边相对乾净的乾草,两匹马的精神状態似乎比昨晚好了一些,至少站得更稳当了。此刻,它们正警惕地看著靠近的人类,那匹深栗色带白星的公马甚至微微抬起了头,眼神锐利地扫过三人,並无多少惧色,反而有种……审视的意味。枣红騍马则稍显温顺,躲在公马侧后方。
“你们看!”老巴图指著它们的体型,“是不是觉得又瘦又小?跟咱们平常见的蒙古马、河曲马比,像个没长大的马驹子?”
李越仔细看去。確实,这两匹马肩高最多也就一米三、四的样子,四肢虽修长,但此刻因为瘦弱显得格外纤细,躯干也不够饱满,整体看起来確实有些“可怜”。
“可你们知道这是啥马吗?”老巴图的声音压低了,带著一种近乎敬畏的语气,“这是鄂伦春马!也叫鄂伦春猎马!是穿行老林子、钻山沟的祖宗!”
他见李越和图婭都露出疑惑的神情,便详细解释起来:“咱们蒙古马,在草原上负重、奔驰是好手。可进了这密密匝匝的原始老林呢?高大的马转不过身,粗壮的马钻不过荆棘。鄂伦春马,就长成了最適合山林的样子!个头不高,灵活!能在树空子里钻,能在陡坡上走!它驮东西,也许比不上草原马驮得多,但绝对比驯鹿强,而且更通人性,更听话!”
老巴图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溅出来了:“但这还不是最绝的!最绝的是它们怎么活下来的!”他指著远处覆盖著皑皑白雪的山巔,“看见没?咱们这儿,冬天长啊,半年都是雪。鄂伦春人祖祖辈辈在山里打猎为生,夏天秋天好说,草啊叶啊管够。可到了冬天呢?大雪封山,草料上哪儿弄去?他们自己都不种地,哪来那么多精料餵马?”
李越隱隱猜到了什么,心臟不由得快跳了几下。
“那咋办?”老巴图自问自答,脸上满是嘆服,“鄂伦春的老猎人们就想啊,人吃肉能长劲,喝热鹿血能抗寒,那马呢?能不能也这么养?”
图婭轻轻“啊”了一声,捂住了嘴。
“他们就试!一代代地试,一代代地挑!”老巴图的手在空中比划著名,“专挑那些不嫌弃肉腥、能適应这吃食的马配种,慢慢地,就养出了这鄂伦春猎马!到了冬天,进山打围,草料不够了,就割点新鲜的猎物肉餵它们,让它们喝点还温乎的兽血!这么养出来的马,耐寒!有劲!耐力特別好!走山路稳当,下陡坡的时候,后腿著地,能像人打出溜滑一样往下溜,又稳又快!那就是老林子里的特种兵!”
李越彻底明白了。为什么这两匹马会对猪肉感兴趣,为什么它们饿成那样眼神却还带著股不一般的劲儿,为什么胡胖子手下的人会说它们“路上遭了罪”——很可能它们离开了熟悉的环境和特殊的饲养方式,才会迅速消瘦萎靡。
“爹,您確定吗?真是鄂伦春猎马?”李越深吸一口气问道。
“八九不离十!”老巴图重重点头,“我年轻时跟一个鄂伦春老猎人打过交道,他骑的就是这种马,个头差不多,眼神也像!那老哥跟我炫耀过,说他的马冬天跟著他进山,十天半月,光靠吃点肉喝点血,比吃草的驮马还有劲!当时我就记住这马的样子了。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在自家院子里见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