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红马低头,嘴唇刚触及水面,忽然,河对岸传来一阵轻微的、草木折断般的“咔嚓”声。李越动作一顿,警觉地抬头望去。
只见对岸约五六十米开外,一处灌木丛的边缘,几抹熟悉的棕白身影正若隱若现!是梅花鹿!看大小和数量,像是一个小群体,似乎正在那里啃食灌木的嫩枝和残存的草叶。它们似乎尚未察觉到河这边的动静,显得比较放鬆。
李越的心跳瞬间加快。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立刻屏住呼吸,身体缓缓伏低,同时轻轻拉住了正欲抬头髮出声响的枣红马的韁绳,安抚地拍了拍它的脖子。进宝也察觉到了猎物的气息,立刻匍匐下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眼睛死死盯住对岸。
观察了一下河水,不深,大约只到小腿肚,河底是碎石,应该能过。李越当机立断,不能再等,必须过河,拉近距离才能使用麻醉弩。
他迅速检查装备:麻醉弩状態良好,帆布包里还有七八支麻醉针。他飞快地给弩槽装上一支,又將两支备用针捏在左手,便於快速更换。然后,他解开拴马的绳子,改为牵引,示意进宝跟在身后。
“嘘……”他低声示意,然后牵著马,小心翼翼地踏入河中。
九月底的河水,已然冰凉刺骨,瞬间浸透了裤腿和靴子,寒意直往上钻。李越咬咬牙,儘量放轻脚步,避免溅起太大水花,眼睛却始终盯著对岸的鹿群。枣红马似乎也明白此刻需要安静,乖乖地跟著,马蹄踏入水中也只发出轻微的哗啦声。进宝更是悄无声息,像一道影子紧隨其后。
短短十几米的河面,此刻显得格外漫长。好在鹿群的注意力似乎被美味的灌木吸引,加上河水流淌的声音掩盖了些微的动静,它们並未立刻惊觉。
终於踏上对岸的草地,湿漉漉的裤腿紧贴著皮肤,带来阵阵寒意,但李越此刻全副心神都在猎物身上。他迅速將马拴在一棵小树后,自己则借著灌木的掩护,猫著腰快速向前靠近,进宝默契地跟在身侧。
距离缩短到三十米左右,不能再近了。李越半跪在一丛茂密的羊鬍子草后,端起麻醉弩,瞄准镜的十字稳稳地套住了鹿群中一头体型中等、正在低头专心啃食的成年母鹿。它侧对著李越,脖颈和肩部暴露在射击范围內。
“噗!”
细微的破空声。麻醉针准確地钉入母鹿的肩颈部肌肉。
母鹿身体猛地一抖,受惊地抬起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它似乎感觉到了刺痛和异样,但或许是因为正在进食的满足感分散了部分注意力,或许是因为药效初期带来的些微麻痹和困惑,它並没有像之前遇到的鹿那样立刻狂奔,而是在原地焦躁地踏了几步,转动著头颈,似乎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这短暂的迟疑,给了李越绝佳的机会!他左手动作快如闪电,装填、射击几乎在呼吸之间完成。第二支麻醉弩已经瞄准了鹿群中另一头体型稍小、看起来像是半大鹿崽的梅花鹿。
“噗!”
第二针射出,正中那半大鹿的臀部。
这一次,疼痛和惊嚇叠加,这头半大鹿反应激烈得多,它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后腿猛地一蹬,朝著侧前方的密林方向拼命跳窜而去!
这一下,整个鹿群彻底炸了锅!剩下的三四头鹿受惊之下,也纷纷跟著逃窜,方向略有分散。
“进宝!”李越低喝一声,同时第三次完成了装填,弩口急速移动,在鹿群散开的瞬间,锁定了那头正在加速逃跑的公鹿背影。
“噗!”第三支麻醉针勉强追上了目標,钉在了公鹿后腿偏上的位置。
几乎在李越射出第三针的同时,早已按捺不住的进宝如一道闪电般冲了出去!它的目標並非中针逃跑的那几头,而是鹿群中那只跑在最后、惊慌失措的小鹿——那小傢伙看样子顶多三四十斤,正是进宝能够轻鬆制服的体型。
进宝速度极快,几个起落就追上了那头小鹿。小鹿嚇得魂飞魄散,试图转向,却被进宝一个精准的扑击,用前爪和身体巧妙地將其撞翻在地,顺势就要张口咬向脖颈——这是猎犬制服中小型猎物的本能。
“进宝!別咬!”李越见状,急忙高声喝止。他需要的是活鹿,可不是被咬死或咬伤的。
听到主人严厉的呼唤,进宝已经触碰到小鹿绒毛的牙齿硬生生停住,它有些不甘地低吼一声,但李越的命令终究还是占了上风。它改用前爪紧紧按住挣扎的小鹿,抬头望向李越的方向。
李越顾不得其他,先快步衝到那头最早中针、仍在原地焦躁打转的母鹿身边。此刻麻醉药效显然已经上来,母鹿四肢开始发软,眼神涣散,晃了几下,终於“噗通”一声侧倒在地。李越迅速拿出绳索,將其四蹄綑扎结实。
接著,他跑到进宝那边。小鹿被进宝按著,嚇得浑身发抖,但好在没受什么伤。李越推开进宝,用软绳套住小鹿的脖子和前腿,也綑扎好。然后,他吃力地將母鹿和小鹿分別扛到枣红马旁,一边一个,横搭在马背上,用皮绳固定好。枣红马喷著响鼻,负重陡然增加,但依然站得稳当。
“进宝,守著!”李越拍拍马背,示意进宝留下看住马和已捕获的两头鹿。他自己则拎起麻醉弩和剩下的绳索,朝著鹿群逃跑的方向,拔腿就追!
时间紧迫!麻醉针的药效有时限,必须赶在鹿甦醒恢復力气前找到並控制住它们,否则就前功尽弃了。
林间草木茂盛,追踪並不容易。李越根据记忆中的方向,结合地上偶尔被践踏的草叶和零星蹄印,快速搜寻。心跳如鼓,一方面是奔跑的劳累,更多的是对“猎物可能逃脱”的焦虑。
好在运气似乎站在他这边。先是跑了不到两百米,在一丛枯萎的紫灌木下发现了那头半大鹿。它侧躺著,呼吸粗重,显然药效正酣。李越赶紧上前捆好。
扛著这头半大鹿,李越继续寻找公鹿。又花了七八分钟,在一处小小的山坳背阴处,发现了目標。公鹿倒在一堆落叶上,后腿上的麻醉针还在,它似乎挣扎著想站起来,但四肢不听使唤,只能徒劳地昂著头。
“好险!”李越鬆了口气,赶紧上前,先小心地拔掉麻醉针,然后將这头最重的公鹿也綑扎结实。
现在,他面临运输难题:马背上已经有两头,自己肩上扛著一头半大鹿,还有一头捆好的公鹿。略一思索,他决定把两头体型大的鹿跨在马背上,自己在扛一头。至於那头最小的鹿,用绳子拴著,牵著走。
就这样,李越扛著一头鹿,牵著惊恐的小鹿,后面跟著驮著两头鹿、步履略显沉重的枣红马,以及忠心护卫在侧的进宝,一人一狗一马,带著沉甸甸的收穫,朝著来时的方向,艰难而坚定地向林外走去。夕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汗水浸湿了李越的內衣,但他的嘴角,却带著难以掩饰的笑意。这一趟河畔的“偶遇”,收穫远超预期。草甸子的鹿群,眼看就要初具规模了。
夕阳像个巨大的、温吞的蛋黄,缓缓沉向西山,將天边染成一片橘红与絳紫交织的锦缎。李越扛著沉甸甸的鹿,牵著惊魂未定的小鹿,身后跟著负重的枣红马和忠诚的进宝,终於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看到了草甸子那熟悉的高耸围墙。
走到近前,却发现朱红色的大门从里面閂上了。李越略一想,便明白了——定是老丈人还在里面忙活,或是担心鹿跑出来,顺手从里面锁了。
“爹!开门!是我!”李越放下肩上扛的鹿,擦了把额头的汗,朝著里面喊了一嗓子。
里面传来脚步声和门閂抽动的响动。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缝,老巴图探出头来。当他的目光落在门外这一人一马一狗,以及地上、马背上那带著好几团棕白身影时,饶是见多识广的老猎人,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好傢伙!你这是……捅了鹿窝了?”老巴图急忙把门完全拉开,侧身让开通道,脸上满是惊诧和抑制不住的喜色,“快,快进来!”
李越笑了笑,没多解释,先把牵著小鹿的绳子递给老丈人,自己再次扛起那头鹿,牵著马走进大门。进宝也摇著尾巴跟了进来。
门內空地上,几个石槽已经安置停当,旁边还堆著些新砍来的柳树枝,显然是老巴图准备给鹿吃的。远处水泡子边,隱约能看到几个晃动的鹿影,似乎是放进去的第一批。
老巴图回身仔细閂好门,这才快步走过来,帮著李越把马背上固定鹿的皮绳解开。马背上那两头鹿,被卸下来放到地上时,样子著实有些狼狈。一路上马背的顛簸,加上麻醉后肌肉鬆弛,让它们如同两摊软泥,瘫在地上好半天,四肢微微抽搐,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眼神茫然,看著让人又是心疼又有点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