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默走过去,拎起旁边的空桶,去井边又打了一桶水,倒进灶上已经见底的大锅里,顺手添了两块劈柴,把火烧旺。然后,他拿起另一把尖刀,走到那头白净的猪旁边,开始熟练地分割。卸下猪头,剖开脊骨,將整扇的肋排、后鞧、前肘一一分离。刀刃与骨骼摩擦,发出乾脆的“咔嚓”声。
一老一少,就在这清晨寒冷的院子里,一个褪毛,一个分割,除了必要的工具传递和偶尔简短的“这边”“接著”,再没多余的话。阳光慢慢铺满院子,给蒸腾的水汽和忙碌的身影镀上一层淡金。进宝趴在狗舍门口,安静地看著。虎头和赛虎经过昨天激战和长途拖拽,还在窝里呼呼大睡。
等李越把第二头猪也分割得差不多时,老巴图那头猪的毛也褪得乾乾净净了。老汉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看著院子里掛起来、摆开的两大片白花花的猪肉和一堆分门別类的骨头下水,这才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对李越点了点头:“嗯,是两头好猪,膘厚。”
图婭这时候才从屋里出来,端著两碗刚烧开的热水:“爹,累了吧?快喝口水歇歇。李越你也是,咋不早点叫爹?”
老巴图接过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大口,脸上露出舒坦的神色:“不累。閒著也是閒著。”他看了眼李越,“肉有了,心里就踏实了。”
这话说得平淡,李越却听懂了里头的宽慰和讚许。踏实,不只是胃里踏实,是这当家男人的本事和担当,让人心里踏实。
中午,丈母娘也被图婭叫了过来。灶膛里的火燃得旺旺的,大铁锅里,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厚片,和著刚灌好的血肠、切好的猪肝猪心、大把的酸菜、粉条子,一起在翻滚的浓汤里咕嘟。浓郁的肉香、酸菜的酵香、还有葱姜大料的辛香,霸道地瀰漫开来,钻进每一个角落,把昨日残留的血腥和训练的严厉都驱散了。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边。大海碗里盛满了油亮亮、热腾腾的杀猪菜。老巴图抿了一口李越倒上的高粱酒,苍老的脸上泛起红光。丈母娘不住地给图婭夹菜:“多吃点,你现在可是一人吃两人补!”图婭笑著应了,也给李越夹了一大块颤巍巍的、吸饱了汤汁的五花肉。
李越咬一口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酸菜解了油腻,粉条滑溜爽口。再喝一口烫热的白酒,一股暖流从喉咙直烫到胃里,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他看著桌边家人的笑脸,听著丈母娘絮叨著屯里的閒话,老巴图偶尔插两句关於天气和农事的判断,图婭温言细语地应和,心里那点因为之前“亏了媳妇嘴”而生的愧疚,终於被这实实在在的、饱含温情与油脂的丰盛给熨平了。
酒足饭饱,下午的阳光正好。李越没閒著,他走到院子里,看著掛著的猪肉,挑出后鞧部位最肥厚匀称的半扇,足有七八十斤。他用麻绳綑扎结实,扛起来试了试分量。
“爹,马车借我用用。”他对正在收拾碗筷的老巴图说。
老巴图看了一眼那半扇肉,又看看李越:“去镇上?”
“嗯,看看韩叔。”李越点头,“顺便送点肉过去。他家这回,伤筋动骨的。”
老巴图没多说,只道:“路上小心,早点回来。”转身就去自家棚子里套马车。
马车是旧的,但收拾得乾净。李越把那半扇猪肉放在车板中间,又用一块旧麻袋片盖了盖。他赶著车,出了屯子,沿著熟悉的道路往横河子镇去。马蹄嘚嘚,车轮轆轆,车上载著沉甸甸的肉,也载著同样沉甸甸的人情。
到了韩家,院子里静悄悄的,但已经收拾过了,没有前几日那种惶急悲切的气息。李越敲敲门,韩婶子开的门,看见是他,又看见他身后车板上的东西,眼圈一下子就有点红。
“李越来了?快进来!你说你,来就来,还带这么些东西干啥……”
“婶子,韩叔好些没?”李越一边问,一边弯腰去搬那半扇肉。
“好多了,好多了!能靠著坐起来了,就是还不大利索。”韩婶子连忙来帮忙搭手,两人一起把肉搬进堂屋,放在地上。
里屋传来韩老栓的声音,听著虽然还有些虚弱,但中气足了些:“是李越吗?进来!”
李越走进去。韩老栓半靠在炕头的被垛上,脸色比前几天好看了些,蜡黄里透出点活气。受伤的那边肩膀和胳膊还裹著厚厚的布,但露在外面的手指能轻微活动了。看到李越,老汉眼睛亮了一下。
“韩叔。”李越在炕沿坐下。
“嗯。”韩老栓打量著他,目光落在他脸上、手上,似乎在確认什么,“没伤著就好。”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熊……拖回来,我看到了。你有心了。”
“应该的。”李越道,“给您带了半扇野猪肉,刚打的,肥。您和婶子补补身子,小虎也正长个儿。”
韩老栓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客气话,但看著李越平静真诚的眼神,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喉咙里“嗯”了一声,转过脸去,看著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转回来,问道:“你那几条狗……咋样了?”
“伤了,在养。不过这回也算见了血,长了记性。”李越简单说了下这几天训练和昨天带虎头赛虎进山的事。
韩老栓听得很仔细,末了,嘆了口气:“狗是得训。我那几条……唉,也是跟我年头久了,惯了。”他看向李越,“你做得对。那进宝,是条真龙,它带出来的崽子,差不了。这回……也算给它们一个教训,给你提个醒。”
这话说得推心置腹。李越点头:“我明白,韩叔。”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主要是韩老栓问李越打那两头野猪的经过,李越拣要紧的说了。韩老栓听得出神,偶尔插嘴问个细节,听到李越最后用驯鹿和狗一起拉爬犁,三个小时才挪出来时,老汉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又有些感慨:“你小子,有股子韧劲儿。”
坐了小半个时辰,见韩老栓精神还行,但面露倦色,李越便起身告辞。韩婶子死活要留他吃晚饭,李越推说家里图婭等著,还得赶回去。
临走,韩老栓叫住他,挣扎著想坐直些:“李越,那熊胆……”
“韩叔,”李越打断他,语气温和但坚定,“那胆是您的。卖的钱,安心留著养伤,把房子修修,给小虎攒点啥都行。这事儿,別再提了。”
韩老栓看著他,浑浊的眼睛里情绪翻涌,最终,只是又重重地点了下头,哑声道:“……路上慢点。”
李越赶著空车往回走时,日头已经开始西斜。风还是冷的,但心里却很踏实。送了肉,看了人,了了一桩心事。老丈人默默的帮衬,韩叔那份沉重的感激与託付,都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这片土地上扎下的根,牵连起的网。
他扬了扬鞭子,马车轻快地跑起来。远处,五里地屯的炊烟已经裊裊升起,等著他回去。
家里,有温暖的灯火,有即將出世的孩子,有逐渐成器的猎犬,还有灶上也许还温著的、属於他的那份杀猪菜。
日子,就得这么过。有血火,有情义,有担当,也有烟火。
日子像泡在温水里,舒坦,但也容易让人筋骨发软。自打从韩家送了肉回来,李越算是彻底进入了“提前养老”的节奏。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帮著图婭做点轻省家务,大部分时间就泡在后院。侍弄侍弄那几垄刚冒出嫩芽的春菜,看看进宝日渐沉重的身子——那肚子圆滚滚的,沉甸甸地坠著,行动明显迟缓了许多,但眼神依旧清亮有神。李越给它换了更厚更软的乾草垫窝,每天雷打不动两个野鸡蛋拌在精肉糜里,看著它慢条斯理地吃完,再趴回窝里,满足地打著小呼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