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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长高的老兆头
    收拾好锅具,他用泥土將灶坑里的余烬仔细掩埋,防止夜间山风引发火险。隨后,他在臥牛石下方相对乾燥平整的地面铺开那捲薄铺盖。进宝自然地盘臥在他脚边,头朝著洞口的方向,耳朵仍不时轻微转动,捕捉著夜色中任何不寻常的声响。
    李越躺下,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头顶那一线被崖壁切割开的星空。谷外的星空广阔无垠,而这里的星空,却像一条镶嵌在墨黑天鹅绒上的碎钻河流,璀璨、神秘、触手可及,又仿佛被这绝壁永远地私藏了起来。
    身下的土地传来丝丝凉意,混杂著青草与腐叶的气息。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啼鸣,更衬出山谷的死寂。这里的时间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数百年来,除了那位明朝的赶山人和那位不幸的坠落者,或许再无人类踏足。而明天,他將以闯入者的身份,揭开它尘封的秘密。
    “人参……七品叶……”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图鑑上描绘的那些栩栩如生的参叶形態,以及传说中那株引发灭门惨案的“十二品叶”。贪婪是原罪,那位赶山人的遭遇是血的教训。李越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暗自警醒:此行目的首先是验证与练手,若有收穫,也需谨记“细水长流”与“財不露白”。
    进宝发出均匀的鼾声,温热的身躯紧贴著他的小腿。这忠诚伙伴的存在,让这绝谷之夜少了几分孤寂,多了几分踏实。
    明天,將是全新的一天。他將以《赶山图鑑》为指引,以进宝为伴,正式探索这片被时光遗忘的宝地。
    困意逐渐上涌。在意识沉入黑暗前,李越最后想到的是图婭。此刻她应在他们的新家中安睡,或许正梦著他。等这次回去,他会给她带回……什么呢?安全回去,就是最好的礼物。
    星光无声流淌,笼罩著臥牛石下安睡的一人一犬。鹰嘴涧沉入深沉的睡梦中,仿佛在积蓄力量,等待黎明后,向这位数百年来第三位访客,展露它真正的容顏。
    清晨的鹰嘴涧被一层薄如轻纱的雾靄笼罩,虫鸣鸟叫声比谷外更加清脆密集。李越在微凉的空气中醒来,进宝已经蹲坐在臥牛石旁,耳朵竖立,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昨夜的火堆只剩下温热的灰烬。李越重新生火,將昨日煮野兔剩下的汤烧开——虽已隔夜,但在没有保鲜条件的野外,这仍是宝贵的营养来源。他掰了一块硬邦邦的苞米麵饼子泡进热汤里,饼子渐渐软化,吸饱了带著肉味的汤汁。简单吃完,身体暖和起来,精力也恢復了七八分。
    他没有收拾灶具和铺盖。“反正这谷里就我一个。”李越心想,等今天探查完毕回来再取也不迟。他背上工具袋,將那根繫著红绳铜钱的索拨罗棍握在手中,唤上进宝,朝著《赶山图鑑》上標註的第一个“老兆头”位置出发。
    根据图鑑上的手绘地图和方位描述,这个老兆头应该在“东南坡一处崖壁下的红松树”上。那位明朝的赶山人,就是在那里首次发现了那株七品叶大参,並在树上砍了记號。
    走在谷底,李越才真切感受到这里的生机勃勃。参天古木比外界更加粗壮,各种叫不上名字的灌木和草本植物层层叠叠,许多他从未见过的野花在晨雾中绽放,空气里瀰漫著混合的花草香与湿润的泥土气息。由於绝壁的庇护,这里仿佛形成了一个独立的生態小气候。
    “难怪能长出七品叶……”李越暗自感嘆。这种几乎与世隔绝的环境,確实是天材地宝生长的绝佳温床。
    他按图索驥,来到东南坡。这里的坡度相对平缓,阳光能充分照射。果然,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他看到了那棵醒目的红松。
    树確实还在。
    但走到近前,李越心里却“咯噔”一下,犯起了嘀咕。
    这棵红松极其粗壮,主干至少要三人才能合抱,树皮皸裂成深褐色的厚甲,树冠如巨伞般伸向天空,树龄绝对在数百年以上。从树种和位置来看,应该就是图鑑上提到的那棵。
    问题在於——李越绕著树干仔细查看,尤其是在人眼最容易看到、也最常做记號的“半人高”位置,树皮虽然斑驳古老,却没有任何明显的人工砍凿痕跡,没有“兆头”(放山人发现人参后在旁边树上砍出的特定记號,通常是削去一块树皮,刻上符號)。
    “难道不是这棵?还是说……四百多年过去,这记號早就长平了?”李越眉头微皱。红松树龄虽长,但树皮会隨著生长不断更新,浅表的砍痕很可能在百年间就癒合消失。若真是如此,那这老兆头的线索就等於断了。
    他不甘心,在附近又转了几圈,查看其他几棵大小不一的松树,但要么树龄明显不够,要么位置上不符合图鑑描述的“崖壁下”特徵。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扩大搜索范围时,一阵山风穿过林间,吹动了高处的枝叶。李越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顺著粗壮的树干向上望去——
    他的视线在三米多高的地方,猛地定住了。
    那里,在深褐色树皮的纹理间,隱约可见一个淡黄色的、规整的方形印记!因为位置很高,加上树皮纹理的干扰,不特意抬头极难发现。那印记的顏色与周围树皮明显不同,像是內部木质暴露后又经多年风化形成的疤痕。
    李越怔了两秒,隨即恍然大悟,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对了!我怎么没想到这茬!”
    树,是会生长的!
    四百多年前,明朝那位赶山人在发现人参后,在树干上砍出兆头。那时他砍的位置,很可能就是在齐胸或齐肩的高度——最方便下斧的位置。
    但是,树木不是从顶部往上长,而是在树皮下的形成层不断生成新的木质部,推动整个树皮向外扩张。换句话说,树干的每一寸表皮,都在隨著岁月缓缓向上移动!
    四百年的光阴,足够让当初在齐胸高度的那个兆头,隨著树皮的生长,“爬升”到如今三米多高的位置!而那个方形疤痕之所以还能辨认,是因为当初砍得深,伤及了木质部,这伤痕就被永远地“记录”在了树木的年轻里,隨著树干长高、变粗,伤痕被拉长、变形,但始终存在。
    “树长高了,兆头也跟著『长高』了……”李越喃喃道,心中涌起一股混合著震惊与兴奋的奇妙感觉。这是时间的魔法,也是自然最直白的证据。
    他仰头望著那个高处的方形印记,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四百年前那个同样站在此处的赶山人,看到了他发现七品叶时的狂喜,看到了他郑重其事砍下记號时的手。
    《赶山图鑑》的真实性,在此刻得到了最坚实、最直观的印证。
    李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兆头找到了,但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挑战——按照放山的规矩,以这棵“兆头树”为圆心,在附近寻找可能存留的人参。
    他握紧了索拨罗棍,红绳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进宝,”他低声道,“咱们的活儿,现在才真正开始。”
    晨光透过古松的缝隙,洒在那一人一犬身上。四百年的寂静即將被打破,而山谷依旧沉默,仿佛在等待第一位合格的访客,揭开它守护已久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