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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熊皮大氅
    拉车的马可就糟了大罪。浓郁不散的熊羆气味近在咫尺,把它嚇得浑身颤抖,不住嘶鸣,四蹄乱蹬,要不是老巴图死死拽住韁绳,用力控住,它早不知惊蹦到哪里去了。即便被强行拉住,这马也是一路上淅淅沥沥尿了好几泡,都给啦啦尿了。
    最终,几人只能步行,由老巴图艰难地控制著惊马,拉著承载猎物的马车,缓缓朝屯子里走去。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映照著劫后余生的李越和那颗沉甸甸的铜胆,也映照著这东北山林之夜,潜藏的无尽凶险与收穫。
    回到图婭家院子,几人合力,喊著號子,才將那沉重的熊羆从马车上卸下来,“砰”地一声闷响砸在院中地上。
    李越这时才想起自己的猎包还在马车上,可翻找一遍却不见踪影。
    “估计是刚才枣红马受惊乱窜,给顛掉在路上了。”他有些懊恼,里面还有些零碎工具和备用药。
    不过眼下也顾不上了。他借了老丈人家的剥皮刀,走到熊尸旁,看准熊腹部最肥厚的一块,手起刀落,利索地剌下来长长一条肥膘肉,掂量著足有二十多斤。
    他提著这块还带著体温的肥肉,走到正准备告辞的屯长王满仓面前,递了过去:
    “满仓叔,这块肥肉您拿著,回去让婶子熬成熊油,炒菜、烙饼都香得很。今晚辛苦您跑这一趟了。”
    王满仓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笑开了花,乐呵呵地接了过来,入手沉甸甸的。这可是好东西,熊油耐放,吃法也多,在这年头是顶好的油水。
    “你这孩子,总是这么客气!那叔就不跟你推辞了,正好家里快没油了。”他提著肉,心里舒坦,又叮嘱了几句让李越好好休息压惊,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月光下,院子里只剩下自家人。老巴图看著地上那庞大的熊羆,又看看处事周到、面不改色的未来女婿,眼中讚许之意更浓。
    看著地上如同小山般的熊羆尸体,李越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他蹲下身,翻看了一下熊皮的毛色,又摸了摸中弹多处、布满弹孔的皮子,摇了摇头。
    “这皮子,现在季节不对,毛色本身就差点意思,不够油亮。再加上被我这一顿突突,窟窿眼太多了,卖是卖不上好价钱了。”
    他抬起头,对老巴图和图婭说道:“这张皮,咱不卖了。阿布,得辛苦您,好好炮製一下,硝得软乎些。到时候让图婭给您做一件厚厚的熊皮大氅! 冬天往身上一披,那才叫威风,绝对保暖! 往后您过冬,就算是白毛雪都不用怕了。”
    老巴图闻言,古铜色的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却掠过一丝暖意和受用。熊皮大氅,这可是老猎人顶级的行头了。
    接著,李越又指向那四只硕大的熊掌:“熊掌咱自己留著,用盐好好醃上,等到办事那天,就是一道压轴的大菜!”
    “还有这身肥膘,”他拍了拍熊腹,“全都剔下来熬油!年前进山熬的那几桶熊油,盖房子、做饭都快见底了,这次正好续上。 熊油炒菜,別有一股香味。”
    最后,他看著那大堆的熊肉,脸上露出了笑容:“这七八百斤的熊肉,分开来做,红烧、清燉、做成肉乾,怎么也能弄出好几个菜式来。要我说,就算没有其他菜,光凭这一头熊羆,都够咱们酒席上硬菜不断了!”
    他越说越觉得这大傢伙来得真是时候,简直像是瞌睡遇到了枕头。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山模糊的轮廓,一个带著山野气息的念头冒了出来,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图婭和老巴图说:“你们说,这会不会是山神爷看我要娶媳妇儿了,特意给我送来的贺礼? 知道我这阵子忙,没空进山,直接给送到家门口了?”
    这话引得图婭抿嘴直笑,老巴图也难得地咧了咧嘴,露出被烟燻黄的牙齿。虽然只是玩笑,但在这片信奉山神老把头的土地上,这样的巧合,確实给这桩婚事更添了一层来自莽莽林海的、粗獷而厚重的祝福。
    夜色深沉,但活计耽误不得。初夏的天气已经带著明显的热度,这七八百斤的熊羆若放到明天,肉质必然受影响,必须连夜处理。
    院子里点起了两盏防风的马灯,昏黄的光线將几人忙碌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由於李越的侵刀丟在了路上,主刀手自然是经验丰富的老巴图,李越则在一旁负责打下手,搬运、冲洗、递工具。
    老巴图拿出自己那套保养得油光鋥亮的剥皮刀具,小刀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精准地游走在皮与肉之间,发出“嗤嗤”的轻响,一张虽然布满弹孔但面积巨大的熊皮被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剥离下来。李越则跟著將剥下的熊皮摊开,撒上粗盐防止腐败。
    李越让丈母娘將那个珍贵的大铜胆拿到屋里,找个阴凉通风的地方悬掛起来,让它慢慢阴乾。
    图婭也没閒著,她站在一旁,手里拿著一条乾净的毛巾,看著心上人和父亲在灯下挥汗如雨。她一会儿上前,轻柔地给李越擦去额角、脖颈的汗水;一会儿又转向父亲,同样细心地为老巴图擦拭。无声的关怀在小小的院落里静静流淌。
    忙活的间隙,李越跟图婭说起了刚才路上那令人后怕又啼笑皆非的一幕——自己如何把熊羆错认成老巴图,还傻乎乎地喊了一声“阿布”。
    图婭听著,想像著当时那诡异又滑稽的场景,先是惊得捂住了嘴,隨即再也忍不住,笑得腰都弯了下去,银铃般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哎呀我的妈呀……越哥你……你咋想的啊……哈哈哈……那能一样嘛……”
    就连一向表情严肃的老巴图,手下动作都顿了一下,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两下,显然也是被这乌龙事件给逗乐了。
    正在屋里收拾熊胆的丈母娘听到外面的笑声,探出头来问了缘由。听完后,她也乐了,看著院子里那张正在被处理的熊皮,又看看正在剥皮的自家老头子,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带著浓浓调侃意味的话:
    “嘿!这下好了,你亲老丈人在这儿,正给你那『假老丈人』剥皮呢!”
    这话一出,图婭更是笑得直不起腰,连李越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原本因为深夜劳作的疲惫和先前搏杀的紧张,在这温馨而幽默的家庭氛围中,彻底烟消云散。
    老巴图手艺精湛,饶是熊羆体型庞大,一张完整的熊皮也被他利落地剥了下来,虽然上面枪眼遍布,但皮质本身足够厚实,硝制好了依旧是件宝贝。
    皮子一剥完,李越就不再当小工了。他和图婭抬著那二十多斤肥膘和从熊身上剔下的其他脂肪,转到灶间,架起大锅,开始熬製熊油。灶膛里火光跳跃,映著图婭认真添柴的脸庞;大锅中,白色的脂肪块在加热下慢慢融化,渗出清亮的油脂,散发出一种特有的、混合著野性与荤香的浓鬱气味,渐渐瀰漫在整个院子里。
    另一边,丈母娘看著剩下那堆积如山的熊肉,犯了难。最后,她索性將家里为办酒席预备的所有盐都搬了出来,细细地、一层层地將大块的熊肉涂抹揉搓,然后码放进乾净的大缸里醃製起来。只有这样,这些肉才能在初夏的天气里保存到婚宴使用。
    几人分工合作,直忙到凌晨三点钟,院子里才彻底收拾利索。熊皮用盐初步处理了,熊油熬好装进了陶罐,熊肉也醃上了,只剩下那副巨大的骨架和头蹄需要明天再慢慢处理。
    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每个人的身体。老巴图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额吉也捶了捶酸痛的腰。
    “阿布,额吉,辛苦你们了,赶紧歇著吧。”李越看著二老疲惫的神色,心中充满感激。
    “你也快回去眯一会儿,”老丈人摆摆手,“明天……不,今天,事儿还多著呢。”
    是啊,明天,就是李越和图婭结婚的大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