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就是解决自己的“门面”问题。他身上这套从山东穿来的棉衣裤,经歷了山林跋涉、猎杀搏命,早已脏污不堪,袖口、膝盖处磨得油光鋥亮,几乎能照出人影,东北话叫“打明铁”了。这身行头去正式拜访,实在不像话。
他在场部的供销社里,仔细挑选,买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咔嘰布棉衣棉裤,一双厚实的翻毛牛皮棉鞋,还买了一顶同样顏色的棉帽。里外的衬衣、袜子也一併换了新的。这一套行头置办下来,花了几十块,但他觉得这钱必须花。
接著,他破天荒地走进了林场那家唯一的、设施简陋的公共澡堂。用热水彻彻底底地洗去了几个月来积攒的疲惫、汗渍和山林间的风尘气息,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好几斤。洗完澡,他就在澡堂门口找了个老师傅,理了个利落的短髮,將之前有些邋遢的长髮收拾得乾乾净净。
看著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精神抖擞,眉宇间的沉稳与锐气並存,李越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是去见未来老丈人该有的样子。
从澡堂出来,他又去买了礼品:两瓶当地还算不错的白酒,两条“大前门”香菸,还有两包用油纸包著的、看起来颇为精致的点心。想了想,回到五里地屯后,他又从仓房里取出一对肥厚的熊掌,这是最实在、也最能体现诚意的山珍。
当然,他没忘记带上那件图婭织了一半的毛衣,细心地用新买的包袱皮包好。
这一切准备停当,天色也近傍晚了。这个场合,显然不適合带著韩小虎这个半大小子。回家后,他安排韩小虎自己弄点吃的,还把两人换下来的那堆脏得能立起来的旧衣服塞给他:“虎子,今天你就別出门了,把这些衣服都给洗了。”
韩小虎看著那堆“硬邦邦”的衣服,脸顿时垮了下来,哀嚎道:“越哥!这么多!我一个人得洗到啥时候去啊?你这又是买新衣服又是洗澡的,到底干啥去啊?”
李越难得地露出一点促狭的笑容:“大人的事,小孩別打听。好好洗,洗不乾净晚上没饭吃。”说完,不顾韩小虎在身后的怨声载道,拎著准备好的礼物,步履轻快地朝著马圈老巴图家走去。
来到老巴图家,院子里已经飘出了饭菜的香气。图婭听到动静,掀开门帘出来,看到焕然一新、挺拔精神的李越,眼睛顿时一亮,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小声说了句“来了”,便赶紧低头转身回了屋。
老巴图看著李越手里提著的酒、烟、点心,还有那对极其扎眼的熊掌,古铜色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隨即皱起了眉头,用他那带著浓重口音的汉语埋怨道:“你这孩子,来就来了,买这么多东西做啥?乱花钱!”
话虽这么说,但李越能看出,老巴图眼神里並没有真正的责怪,反而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蒙古人热情好客,但也看重未来女婿的诚意和本事,李越这份不菲的礼物,无疑是对他和图婭的极大尊重。
屋里炕桌上已经摆好了四个凉菜,有皮冻、炸花生米、酸菜丝和一小碟酱牛肉,看得出是精心准备的。图婭和她母亲还在厨房里忙碌,炒菜的刺啦声和香味不断传来。
老巴图拉著李越上炕坐下,也没等菜上齐,就直接拿过酒瓶,用牙咬开瓶盖,给两个粗瓷大碗里倒满了白酒。“来,先喝著!”
几口辛辣的白酒下肚,身上暖和起来,话匣子也打开了。两人聊著山林里的见闻,猎物的习性,蒙古草原上的风俗。酒过三巡,菜也上得差不多了,图婭和她母亲也坐到了桌边,只是图婭一直低著头,不怎么说话,偶尔偷偷瞄李越一眼。
就在这时,老巴图放下酒碗,脸色一正,目光炯炯地看向李越,开门见山,直接得让李越都有些措手不及:
“李越,你小子是个有本事的,我看得出来。我女儿图婭,她的心思,我这个当阿布的也清楚。她看上你了!”老巴图的声音洪亮,没有丝毫拐弯抹角,“咱们蒙古人,不喜欢绕圈子。我今天就问你了,你对我家图婭,有没有那个意思?要是你喜欢,就找个正经媒人过来提亲,咱们按规矩办事。要是不喜欢,你也直接说,我让她死了这条心,以后也不纠缠你!”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图婭的母亲紧张地看著李越,图婭更是猛地抬起头,双手紧紧攥著衣角,大眼睛里充满了紧张、期待和一丝害怕被拒绝的惶恐,直直地望向李越。
李越被这突如其来的、赤裸裸的提问弄得心跳漏了一拍。但他迅速镇定下来,迎著老巴图锐利的目光,又看了一眼旁边紧张得快要不能呼吸的图婭,心中没有任何犹豫。
他端起面前的酒碗,站起身来,神情庄重,语气清晰而坚定地对老巴图说道:“巴特尔大叔,婶子,图婭妹子很好,直爽,善良,像草原上的萨日朗花。我李越,心里也喜欢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您放心,我回去就托王满仓屯长作为媒人,正式上门提亲!如果二老同意,我想著,等过了年,开了春,天气暖和了,就把婚事办了!您看怎么样?”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山盟海誓,只有最直接的回应和最实在的承诺。但这恰恰符合了蒙古人豪爽、重诺的性子。
老巴图盯著李越看了几秒钟,仿佛要確认他话里的真诚。隨即,他脸上严肃的表情如同冰雪消融般化开,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都跳了一下,大声道:“好!痛快!这才像我们蒙古人的女婿!就这么说定了!”
图婭听到李越肯定的回答,先是一愣,隨即巨大的喜悦和羞涩瞬间淹没了她,她“啊”的一声,双手捂住瞬间变得通红的脸,转身就跑进了里屋,但那抑制不住的、带著哭腔的笑声,还是隱约传了出来。
图婭的母亲也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和喜悦的笑容,连忙给李越夹菜:“好孩子,快吃菜,吃菜!”
压在心头的大事有了明確的结果,饭桌上的气氛顿时变得无比热烈和融洽。老巴图心情大好,和李越一碗接一碗地喝得更欢了。这顿晚饭,吃得宾主尽欢,也彻底確定了李越和图婭的关係。
第二天,李越罕见地没有一早就琢磨著进山的事。经歷了昨晚老巴图家那场直截了当却又意义非凡的谈话,他心潮起伏,久久难以平静。上一世,他孑然一身,拖著病体,在社会的底层挣扎,別说结婚,连一段像样的感情都不曾拥有过,更別提去找什么“88號小姐姐”了,那对他而言是另一个遥远而模糊的世界。如今,重活一世,拥有了健康的体魄,凭藉自己的双手和胆识在这片黑土地上站稳了脚跟,更是即將与图婭那样美好的姑娘组成家庭,这种充满希望与踏实感的未来,是他前世做梦都不敢想的。
他仔细洗漱,换上了昨天新买的那身深蓝色咔嘰布棉衣,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利落,用东北话讲,就是穿得“人五人六”的。他拎上昨晚就准备好的一条“大前门”和一瓶酒,深吸一口气,朝著屯长王满仓家走去。
到了王满仓家,王满仓正坐在炕上搓麻绳,看到李越这焕然一新的打扮,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瞭然的笑容:“呦,李越小子,今天这是有啥喜事?打扮得这么精神。”
李越也没绕弯子,將菸酒放在炕桌上,开门见山地说:“满仓叔,今天来,是想请您帮个大忙,做个媒人。”
“做媒?”王满仓放下手里的麻绳,兴趣更浓了,“给谁做媒?你看上咱屯哪家姑娘了?……等等,”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眼睛一亮,“该不会是……老蒙古家那个头吧?”
李越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嗯,是图婭。昨晚去了巴特尔大叔家,把话都说开了。我和图婭,我们俩……都愿意。巴特尔大叔也同意了,就等著按规矩,请媒人上门正式提亲。您在屯子里德高望重,我想请您出面,最合適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