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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 章 熊皮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一个外来户,能在五里地屯落下脚,分到房子和粮食,全靠王满仓当初的接纳和秉公办理。虽说屯子里有农閒猎物归己的规矩,但人情世故不能少。昨夜猎熊归来动静不小,今天若不去走动表示一下,难免会让人觉得他李越仗著有点本事就翘尾巴,不懂礼数。在这讲究人情往来的屯落里,处理好和屯长的关係,能省去未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路上偶尔遇到早起的屯邻,对方看他的眼神已然与往日不同,多了几分明显的敬畏和客气,纷纷主动打招呼。
    “李越兄弟,起这么早?”
    “哎呀,这是熬熊油呢?真香!”
    “昨儿个可真是……太厉害了!”
    李越也一一客气地点头回应,不卑不亢。他拎著那只显眼的熊掌,穿过屯子里的小路,径直走向屯子中心那栋略显宽敞的院。
    李越拎著沉甸甸、用旧报纸包好的熊掌,刚走到王满仓家院门外,就听见里面传来王满仓中气十足的呵斥声:“……一个个眼皮子咋就那么浅!人家凭本事打来的东西,眼红个啥?有那嚼舌根的工夫,不如多进山下一趟套子!”
    院门没关严实,李越透过门缝,看见院子里站著两个面带訕訕的屯里汉子,正被王满仓指著鼻子训。李越心里明镜似的,这肯定是有人看他一个外来户得了这么大一头熊,心里不平衡,跑到屯长这里嘀咕来了。
    他適时地在门外咳嗽了一声,提高音量道:“满仓叔,在家吗?”
    院子里的声音戛然而止。王满仓脸上的怒容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平常神色,对那两个汉子挥挥手:“去去去,该干啥干啥去!”那两个汉子如蒙大赦,低头快步从院里出来,看到门口的李越,眼神躲闪了一下,匆匆走了。
    “是李越啊,快进来快进来!”王满仓脸上堆起笑容,招呼他进院,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他手里那个油沁沁的纸包,那形状,一看就知道是啥好东西。
    “叔,没打扰您吧?”李越迈进院子,顺手將院门掩上。
    “没有没有,正閒著哩。”王满仓摆摆手,引他在院里的木墩上坐下,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熊掌上瞟,“你昨天可是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啊,这会儿全屯子,不,怕是整个横道河子都传遍了!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李越笑了笑,將手里的熊掌递了过去:“叔,您就別捧杀我了。就是运气好,碰上个走坨子的,加上进宝得力,才侥倖成了事。昨儿个回来太晚,也没来得及过来。这不,刚熬完油,收拾利索,就拿个后掌过来给您尝尝鲜,感谢您当初收留我,让我在五里地屯有个落脚的地方。”
    这话说得诚恳,姿態也放得低。王满仓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他也没多推辞,伸手接了过去,入手沉甸甸的,怕是有十来斤重。这玩意儿可是席面上的硬菜,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哎呀,你这孩子,太客气了!”王满仓掂量著熊掌,语气热络,“咱们屯子能添你这么个能耐人,是咱们的福气。往后啊,好好在屯子里待著,有啥难处,儘管跟叔说。”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刚才那俩货的话你別往心里去,就是些红眼病,叔给你挡回去了。咱们屯子有屯子的规矩,农閒打的东西就是自己的,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我明白,多谢满仓叔主持公道。”李越点头,他要的就是王满仓这个態度。有了屯长的明確支持,那些暗地里的閒言碎语就成不了气候。
    “不过啊,”王满仓话锋一转,带著几分关切和提醒,“你这次风头出得太大,往后进山,得多加几分小心。老林子里不比其他,有时候,这人啊,比熊瞎子还让人防不胜防。”
    这话意有所指,李越神色一凛,郑重道:“叔,您的意思我懂。树大招风,我会小心的。”
    “嗯,你是个明白人。”王满仓满意地点点头,又閒聊似的问道,“那熊胆和皮子,品相咋样?打算咋处理?”
    “胆是铜胆,皮子也还算完整。”李越没隱瞒关键,但也留有余地,“具体咋处理还没想好,先放著吧,等胡胖子那边有信儿了再说。”
    “铜胆?!”王满仓眼睛一亮,忍不住又讚嘆了一句,“好傢伙!你小子这运气,真是没谁了!行,心里有章程就行。胡建军那小子路子野,找他准没错。”
    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屯里年前的琐事,李越便起身告辞。王满仓一直把他送到院门口,看著他走远的背影,又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熊掌,喃喃自语:“了不得啊……这五里地屯,往后怕是真要出个人物了。”
    李越走在回自家小屋的路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王满仓的態度让他安心不少,那份“重礼”显然起到了作用。但王满仓最后的提醒也在他心里敲响了警钟——財富露了白,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得更谨慎才行。
    他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那枚铜胆和完整的熊皮,该通过胡建军,换来怎样一个合適的价钱,以及这笔“巨款”,又该如何转化为这个家里更坚实。
    第二天一早,天才蒙蒙亮,李越就起身了。他先利索地餵了进宝和它的四个崽子,看著它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踏实了不少。进宝经过一夜休整,精神已经完全恢復,亲昵地蹭著他的腿,似乎在催促著新一天的开始。
    李越將早就准备好的二十斤上好的熊肉、那张卷得结结实实的完整熊皮,以及剩下的三个熊掌一起打包背好。他今天的目標明確——先去镇上韩老栓家,然后直奔胜利林场旁边的黑市。
    到了韩老栓家,不出意外又受到了韩家父子热情的招呼。当李越將十斤熊肉和一个肥厚的熊后掌放在他家炕桌上时,韩老栓连连摆手,鬍子都翘了起来:“使不得使不得!你这孩子,这么金贵的东西,留著自己吃,拿去卖钱多好!”
    “老韩叔,”李越语气诚恳,“没有您和小虎,我李越初来乍到,別说打熊,能不能在林子里立住脚都难说。这点东西,您必须收下,尝尝鲜,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韩小虎在一旁看著那硕大的熊掌,眼睛发亮,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韩老栓看看李越,又看看儿子,最终嘆了口气,脸上却带著欣慰的笑容:“行!你小子有心,那叔就厚著脸皮收下了!往后有啥事,儘管言语!”
    留下东西,没多耽搁,李越便和早已迫不及待的韩小虎一起,踏著晨霜,赶往横道河子镇的小火车站。挤上那列喷著浓浓黑烟、慢悠悠的森林小火车,听著车厢里嘈杂的东北口音,闻著菸草、木材和人体混合的气味,李越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皑皑雪原和连绵山林,心中有种奇特的平静。这才是真实的生活,充满了烟火气与奋斗的痕跡。
    在胜利林场场部附近下了车,两人轻车熟路地绕到场部后面那片自发形成的、半公开的黑市。这里比平时似乎更热闹了些,临近年关,不少人都想弄点稀罕年货。
    没费多大工夫,就在一个避风的角落找到了裹著厚棉袄、抄著手的胡建军胡胖子。他看到李越和韩小虎,小眼睛立刻眯成了一条缝,尤其是看到李越背上那显眼的巨大皮卷。
    “哎呦!我的李越兄弟!你可算来了!”胡胖子热情地迎上来,压低了声音,“哥哥我可听说了,你在五里地屯那边干了票大的?撂倒个熊瞎子?”
    消息传得真快。李越心中暗道,面上却不露声色,笑了笑:“胡哥消息灵通。运气好,碰上了。”
    三人找了个更僻静的地方,李越將熊皮和两个前掌拿了出来。胡胖子一看到那张几乎完整无缺,只在头部有三个弹孔的熊皮,眼睛顿时直了,嘴里“嘖嘖”有声:“好皮子!真是好皮子!兄弟你这枪法神了!专打头,一点没伤著皮子,这品相,绝了!”
    他仔细摩挲著厚实柔软的毛皮,又掂量了一下那两个肥厚的前掌,心里快速盘算著。
    “兄弟,咱们老交情,哥也不跟你玩虚的。”胡胖子伸出胖乎乎的手,比划了一下,“这张皮子,品相顶好,我出这个数,八百!这两个前掌,也是好东西,凑个整,一百!一共九百块,你看咋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