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峰之外。
赵炎驾著一道赤红遁光悬停半空,望著眼前这座终年笼罩在迷离幻光中的灵峰。
那层由上千蜃楼幻蝶与重重阵法交织而成的灵光幻境,此刻正隨著某种韵律缓缓流转,霞光氤氳,云霓变幻,美得令人窒息,却也阻隔了一切窥探。
然而赵炎毕竟已是紫府七品,又得张鈺传授过通行法诀,更能隱隱感知到这瑰丽幻象之下,有一股磅礴如渊、深沉似海的灵机正在聚集、生灭,偶尔一丝逸散出来的余韵,都让赵炎紫府內的元神微微震颤,生出本能的敬畏。
“这才几年不见……”赵炎心中暗嘆,上一次来时,虽也能感到压力,却远不如此刻这般令他心悸。
他定了定神,不再迟疑,悄然放出自身一缕气息。
不过三息。
眼前那片流转不息的瑰丽幻光,向两侧退散,露出一条笔直通往峰顶的云径。
赵炎深吸一口气,按下遁光,踏入其中。
穿过数百丈的云雾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远处孤崖边,一袭青袍的身影负手而立,正遥望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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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怎么有空来我这里?”张鈺转身,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赵炎看著眼前的师弟,心中感慨万千。不同於宗门內那些数十年未见张鈺真容的弟子,他这些年来因各种事务,倒也来过珠峰数次。但每一次见面,他都能察觉到张鈺身上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初时是如山如岳的厚重,继而是如剑如芒的锋锐,后来是如海如渊的深邃……而今日,张鈺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明明没有刻意释放威压,但那自然散发出的气息,却让赵炎体內的灵根微微震颤。
尤其在他以“己土息壤”补全土灵根后,对土行灵机的感应敏锐了何止十倍?此刻他分明“看见”,张鈺周身虽无灵光外显,却与脚下整座珠峰、乃至更深处地脉隱隱共鸣。那种与大地浑然一体的气机,简直超出了他对“紫府境”三个字的理解范畴。
压下心中翻腾的震惊,赵炎摇摇头,没好气道:“师弟这是忘了吗?今日可是甲子大比结束之日。”
张鈺微微一怔,隨即恍然,轻拍额头:“闭关久了,竟真忘了时辰。结果如何?”
“还能如何?”赵炎没好气地笑道,“气海境的姑且不提,那些小傢伙们斗得虽然热闹,终究是雏凤试啼。檀宫境的大比,自然是祝师妹和祝师弟包揽了前两名。”
他眼中闪过欣慰:“也不枉你当年亲自护送他们入金龙海海眼,在那里苦修十几年。海眼深处灵气之浓郁、道韵之显化,確实冠绝东荒。若无你那架海紫金柱定住狂暴灵潮,寻常紫府都不敢久留。他们姐弟能抓住这机缘,一举凝结元神,將木火道韵推至『相生相济、圆融无瑕』之境,省去了至少五十年水磨工夫。”
张鈺闻言,只是淡然一笑。这结果本在他意料之中。
金龙海那处海眼,乃是昔日亢金龙盘踞之核心,灵气之浓郁精纯,远超长陵山门任何一处福地。更难得的是,海眼深处因灵脉匯聚,天地道韵会自然显化,对修士凝聚元神有莫大裨益。
赵炎看著张鈺平静的神色,眼中掠过一丝暖意:“按照你当年定下的规矩,此次檀宫境头名的彩头,是那件得自『沧澜海』八品妖尊『玄冥水母』的天地灵物——『玄溟双生珠』。他们姐弟二人心意相合,合力炼化阴阳二珠,足以在紫府境打下无比牢固的水行根基,未来五行之路也能顺畅许多。”
他顿了顿,语气带了点无奈:“不过两姐弟在最后一场大比之中,为求胜而有些搏命,受了些內伤,此刻还在各自峰头调养,否则定要亲自上珠峰来给你道谢。”
张鈺摆摆手,神色平和:“都是自家师兄弟,何须如此客气?再者,宗门规矩立在那里,资源分配总要有个章法。他们能凭本事拿下头名,那是他们的造化。”
赵炎闻言,心中不由一暖。他岂会不知?以张鈺如今在长陵的威望,即便祝家姐弟未能夺魁,他想找个由头將灵物赐下,又有谁敢真的质疑?
但他偏偏选了最“麻烦”的方式——先创造修炼条件助二人提升实力,再让他们凭实力贏得奖赏。这其中固然有维持宗门公平的考量,又何尝不是对师弟妹真正的爱护与尊重?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份心思,祝青筠和祝千涛自然明白。
“师弟,”赵炎放下茶杯,正色道,“不管怎样,我们几个师兄弟,都要谢谢你。”
张鈺看著他认真的神情,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师兄言重了。当年我初入山门,修为低微,若非师兄、师姐们多方照拂,也未必能有今日。同门之间,守望相助本是应当。何况……”
他语气微顿,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悵然:“我之道途,註定独行。能见你们道途顺遂,宗门兴盛,心中便少了几分掛碍。”
赵炎心中一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他忽然想起数十年前,在祖师殿前,张鈺接剑时那句“愿以此身,此剑,与诸君共勉,为我长陵,再开新天”。如今新天已开,疆土已固,难道这位师弟……已准备抽身而去了吗?
似乎看出赵炎心中所想,张鈺主动转了话题:“对了,师兄,你如今土灵根亦因息壤而圆满,下一步该是熔炼金灵?若需要金属性的高阶灵物,不必顾虑,儘管同我说。金龙海广袤,归墟之中亦多奇珍,总能寻到合適的。”
赵炎闻言,却是洒脱一笑,摇头道:
“別了,还早呢。熔炼金灵根非一日之功,我目前根基尚需稳固。况且,有了你赠予的『己土息壤』,我未来熔炼金灵根已无根本障碍。九品之路,於我而言已然通畅。所需无非是水磨工夫。所以眼下,我並不急著破境,反而要在此境多盘桓些时日,夯实根本。待时机成熟,我自会开口,届时少不了要麻烦师弟。”
张鈺点点头,不再多言。他明白赵炎与自己的道途差异。
他自己因“装备栏”之神妙,能直接感受、参照诸多高阶灵物中蕴含的法则道韵,於气海境时便触及五行相生之理。因此,他的修行瓶颈主要在於获取相应属性的天地灵物,境界提升反如水到渠成。
而赵炎等人则不然。他们每一步都需脚踏实地,反覆感悟天地灵气中蕴含的道韵法则。即便得到高阶灵物,也需耗费大量时间消化、理解、融入自身道基。
若盲目追求境界,而法则道韵领悟跟不上,导致体內诸灵衝突,道基不稳,即便补齐五行灵根,也难以形成相生循环,铸就仙道根基,那才是得不偿失。
师兄弟二人又閒聊片刻,谈及门中近况、几位师叔伯的修行进展、以及一些新晋弟子的趣事。
约莫一个时辰后,赵炎起身告辞。临行前,他犹豫一瞬,终究还是开口道:“师弟,你……若有什么打算,不妨早些与师尊、清虚师伯他们通个气。大家……都明白。”
……
数日之后,珠峰幻阵再次开启。
祝青筠和祝千涛姐弟联袂而至。二人眉宇间英气勃勃,气息虽因伤势初愈稍显虚浮,但眼中神光湛然,显然此番大比获益匪浅。
“张师弟!”二人见到张鈺,立刻恭敬行礼。祝青筠性情爽利,直接道:“多谢师弟护持之恩,助我姐弟二人入海眼修行!此番更赖师弟当年斩获的灵物为奖,我二人方能……”
张鈺抬手止住她的话,微笑道:“师姐,不必多言。机缘是你们自己爭来的,灵物是宗门依规所奖。我不过恰逢其会罢了。”
张鈺又与二人聊了几句,並略加点拨了突破紫府的一些关窍。
待姐弟二人带著满心感激与收穫离去,张鈺独立孤崖,望著他们远去的遁光,心中並无太多波澜。
他虽身居正法殿主高位,却自知做不到如邢无极那般绝对的铁面无私、大公无我。在不违背宗门根本法度的前提下,他愿意在自己的权责范围內,给予同脉的师兄师姐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与庇护。
这或许算是一种“私心”。
但以他这些年为长陵立下的赫赫战功、奠定的煌煌基业,门中上下,纵使有人窥见几分他这般行事,也无人能真正置喙。
……
时光荏苒,又过一月。
洞府之內,张鈺已將自身状態调整至巔峰。金闕紫府內元神饱满,五色灵力循环不息;九品真龙之体气血如龙,暗蕴神雷之威;修为进无可进,圆满无漏。
他正准备择日前往各峰,向师长们稟明去意,正式卸下正法殿主之责,启程寻找那“先天水莲”之际。
悬於腰间的传讯令牌,毫无徵兆地剧烈震动起来!灵光急促闪烁,发出只有最高等级紧急事务才会动用的尖锐嗡鸣。
张鈺眉头微蹙。长陵四境安稳已近十余年,金龙海诸势力慑於当年血战之威,早已不敢越雷池半步。西境苍茫山脉经他当年一番血腥清洗,更是妖氛尽散。北境邙山由妙法殿经营得井井有条。南境……地灵宗恭顺有加。还能有何事,需动用此等紧急传讯?
心念电转间,他已化作一道无形无影的流光,瞬息间穿透珠峰重重幻阵,朝著正法殿主峰方向疾掠而去。
……
片刻之后,正法殿主峰,大殿之前。
张鈺身形凝实,目光一扫,发现诸位首座竟已悉数到齐,连平日里多在闭关的澜汐真人也赫然在列。眾人皆面色凝重,目光齐聚於大殿前方、那柄插在白玉基座中的古朴长剑之上。
正是邢无极的本命飞剑——“不移”!
此刻,这柄长剑,正发出清越而急促的颤鸣!剑身之上,那些原本黯淡的、星辰般的细密光点,此刻正依次亮起。更为神异的是,剑身周围,隱隱有极其淡薄灵力波动在荡漾,仿佛与冥冥中某个遥远的存在產生了共鸣。
张鈺目光一凝,瞬间明白了诸位师长齐聚於此的原因。
澜汐真人最先按捺不住激动,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三十三年……三十三年期限已至!邢师兄的『不移』剑灵光自生,魂韵共鸣……这是祖师当年所言,邢师兄残魂得『彼岸花』滋养,真灵补全,已成功投入轮迴、转世重生的徵兆!”
其余几位首座闻言,亦是神情震动,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虽然早知祖师留有后手,但当真切感受到“不移”剑的异动,確认邢无极真的归来之时,那种喜悦与期盼,依旧强烈地衝击著每个人的心神。
清虚真人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不移”剑的剑柄。
“嗡……”
长剑在他手中发出一声欢悦般的轻吟,颤动渐渐平復,但剑身上的星点光芒却愈发璀璨。
清虚真人左手掐诀,右手並指轻抚剑身,闭目凝神。剎那间,他周身泛起朦朧的阴阳二气,他在以妙法殿的“阴阳五行推衍术”,沟通剑中邢无极留下的最后一点真灵印记,感应其转世之身所在。
广场上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良久,清虚真人周身异象缓缓散去。他睁开眼眸,此刻也充满了如释重负的欣慰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天不负我长陵。”他声音带著篤定,“邢师兄真灵已然补全,轮迴无碍。据我推算,其转世之身,当在……南瞻部洲。”
“事不宜迟!”锋鏑真人一步踏出,声音斩钉截铁,“邢师兄为我长陵付出一切,如今既知其下落,我这便动身前往南瞻部洲,定將师兄转世之身平安接回!”
他性烈如火,更与邢无极有並肩血战之谊,此刻恨不能立刻破碎虚空,直抵南瞻部洲。
“几位师叔,师伯。”一个平静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锋鏑真人的话。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张鈺上前一步,目光扫过诸位师长,缓缓开口:“不如……让我去吧。”
此言一出,眾首座皆是一愣。
烈阳真人最先皱眉:“鈺儿,你如今身为正法殿主,执掌长陵,乃宗门砥柱,岂能轻易远行?南瞻部洲路途遥远,往返经年,期间若东荒有变……”
“师尊,”张鈺神色平静,语气却带著不容动摇的坚定,“不瞒诸位师长。即便没有邢师伯转世这件事,弟子也正准备向诸位请辞,离开长陵,前往南瞻部洲。”
“什么?!”烈阳真人瞳孔一缩,澜汐、锋鏑等人亦是面露惊色。
张鈺迎著眾人探询的目光,坦然道::“我之道基,五行尚缺『水』、『金』二行圆满。『先天水莲』乃我必得之物,其踪跡线索,最终亦指向南瞻部洲。寻找邢师伯转世之身,恰好与我此行同路。”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於宗门……如今长陵四境稳固,金龙海诸势力慑服,苍茫山妖族胆寒,邙山、雍渡城皆入掌控。短期內,绝无人敢轻易挑衅长陵虎鬚。再者,弟子离去的消息,只要我等有意隱瞒,外界短时间內难以得知,仍可形成威慑。即便真有不开眼之辈趁此间隙生事……”
张鈺目光扫过诸位师长:“以长陵如今底蕴,纵有强敌来犯,固守山门,自保无虞。”
几位首座听罢,面面相覷,寻找先天水莲,关乎张鈺道基圆满,他们没有任何理由阻拦。
良久,清虚真人与烈阳、澜汐、锋鏑、长春几人对视一眼,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嘆息与认同。
“既然如此……”清虚真人缓缓开口,声,“此事,便交由张鈺你去办吧。”
他目光深邃地看向张鈺:“南瞻部洲不比东荒。那里有诸多上古遗族、隱世道统,有些甚至可追溯到『革天之战』前,底蕴莫测。你虽实力超群,但切记,戒急用忍,谋定后动。寻找邢师兄转世之身与先天水莲固然重要,但自身安危,更为根本。”
“师伯放心,弟子省得。”张鈺躬身应道,“以弟子如今的手段,即便遇到什么麻烦,脱身自保当无问题。”
见眾人再无异议,张鈺目光微转,落在了师尊烈阳真人身上。
他手腕一翻,掌心玄光流转。
一声清越剑鸣响彻峰顶,那柄造型古朴、象徵长陵正法权柄的纯阳仙器——正法剑,已然被他握在手中。
张鈺双手托剑,缓步走到烈阳真人面前:
“师尊。弟子此行,归期难定。正法剑乃纯阳仙器,与师尊所修之道相合。我不在长陵期间,便请师尊暂代执掌此剑,总领对外征伐护疆之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