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渡城上空,烟尘未散。
张鈺持剑而立,心头警兆如潮。
那尊巍峨身影彻底站直,竟有近千丈之巨!投下的阴影將大半片狼藉的战场与残破的雍渡城都笼罩在內。
如此巨大的身形,毫无疑问是巫族之人!
令张鈺心中凛然的是——不周真形的虚影,此刻依旧高悬天穹。下方雍渡城內残余的巫族,体內的土灵之力依旧难以调动分毫。
然而,眼前这尊山岳般的巨人,周身却自然而然地繚绕、吞吐著精纯磅礴、活跃无比的土黄色灵光!
那灵光凝练如实质,在他体表形成一层淡淡的光晕,与天空中“不周真形”的压制力隱隱形成对抗,非但没有被封禁,反而愈发显得浑厚沉凝!
九品之上……仙境……大巫!
电光石火间,张鈺镇定心神。朝著那巨人遥遥拱手:
“上清一脉,长陵门下张鈺,见过前辈。”
后稷闻声,停了嘟囔,他先是瞥了一眼那万丈不周虚影,土黄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隨即目光落在五行诛仙剑上,声如闷雷滚过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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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蕴含先天杀伐之气的纯阳仙剑……还有融入了不周山石本源的九品灵器……怪不得,能以一己之力,將我这些不成器的后人逼到如此地步。”
接著,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张鈺身上,上下仔细打量,眼眸中惊异之色愈发明显:
“气息古怪……模糊不定,连我都有些看不真切。但根基应是紫府境无疑……嘖嘖,前些时日闹得沸沸扬扬,上清一脉与四海龙族公然决裂,……起因似乎就是龙族太子对『长陵仙门』出手?现在想来,恐怕与你小子脱不开干係吧?”
张鈺心中微动,依旧保持著礼节道:
“前辈过誉,不知前辈驾临此地,有何吩咐?”
后稷闻言,巨大的手臂抬起,先是指了指下方城墙崩塌、烟尘未散、一片悽惨的雍渡城,又指向不远处废墟中巫磐那已无声息的庞大尸体,语气陡然转沉:
“吩咐?你破我巫族城池,屠戮我族之人……如今还问我有何吩咐?”
话音落下,一股磅礴的土灵威压,轰然压向张鈺!
张鈺顿感呼吸一窒,周身护体灵光被压得噼啪作响,身形不由自主地微微下沉。
但他迎著后稷的目光,反而昂首道:
“如此说来,前辈今日,是要效那渊海龙王太子旧事,不顾仙凡之別、强涉此间凡俗纷爭了?”
此言一出,后稷巨大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恼怒,他怒目圆睁:
“小子!你似乎……並不怕我?”
他微微俯身,那张岩石巨脸凑近了些,带来的阴影与压迫感更甚,语气中带著一丝威胁:
“你信不信,本巫只需伸出一根手指,便能將你这小小的紫府修士,如同碾死虫豸般,碾得形神俱灭?”
换作寻常紫府,面对一位动怒的大巫如此近距离的威嚇,恐怕早已心神失守。然而,张鈺此刻,心中那份最初的惊悸反而迅速平復下去。
他抬起头道:
“前辈修为通天,若要碾死晚辈,自是易如反掌。”
“但晚辈也敢断言——前辈今日若真將晚辈打杀在此,那么前辈您,必定会为晚辈陪葬!不止是您,整个巫族上下,也必將为此付出难以想像的惨痛代价!”
“前辈,信,还是不信?”
最后一句,张鈺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底气。
后稷巨大的身躯明显一震,岩石脸庞上的怒意骤然凝固,隨即化为一种惊愕、憋闷、以及一丝被彻底看穿底牌的恼怒。
“你!”他低吼一声,“你不过一区区截教支脉弟子,安敢如此狂言?莫非以为你那长陵祖师成就地仙,执掌了戮仙剑,便能奈何得了本巫不成?!”
张鈺见状,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他脸上那抹篤定的微笑愈发明显,却不再言语爭辩,只是静静地看著后稷,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事实如何,你我心知肚明。
他当然有这份底气。他並非什么普通支脉弟子,而是名列“上清仙籙”主册、货真价实的上清道君记名弟子!
若非无当圣母担心张鈺过早暴露会引来玉清一脉及其他敌对势力的过度关注与扼杀,他这重身份早已公诸於眾。
无当圣母当日借“长陵祖师”之身显圣,並刻意模糊处理,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保护他,避免將太多的“目光”过早聚焦在他这个尚未完全成长起来的“记名弟子”身上。
看著张鈺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后稷只觉得胸口一股闷气堵得难受。张鈺的反应,敖甲的前鉴,截教近来的铁腕姿態……诸般线索交缠,他如何不明?眼前这小儿,在截教核心中的分量,恐远超预估。
本想凭大巫威势嚇住对方,没想到反被对方看穿了虚实。
后稷闷哼一声,那笼罩张鈺的恐怖威压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他巨大的头颅摇了摇,带著几分不情愿道:
“行了!小子,本巫懒得与你计较这些口舌之爭!”
他指了指雍渡城上空那依旧缓缓旋转、散发著凛冽杀意的“五行诛魔剑阵”:
“把你那劳什子剑阵撤了。本巫会带著这些不成器的族人离开此地,此事……就此作罢!”
语气看似强硬,实则已透出了退让之意。
张鈺心中一定:
“前辈明鑑。此事缘由、是非曲直,想来前辈来时已有了解。发展至今日地步,过错方並不在晚辈,更不在我长陵。前辈修为通玄,您的话,晚辈自然不敢不听。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坚持:
“晚辈已给足巫族顏面,多次通传,给予期限。是厚土祠新任大祭司巫磐,一意孤行,毁约背信,乃至兵戎相见。如今,前辈一言便要带人离去,固然保全了巫族血脉……却不知,又將我上清一脉的顏面,置於何地?”
“吼——!!!”
后稷似乎被张鈺这番“得理不饶人”的言辞彻底激怒,周身原本已略微收敛的土黄色灵光轰然爆发,朝著张鈺狠狠衝撞而去!
张鈺只觉仿佛一整条山脉朝著自己当头砸下护体灵光瞬间破碎!他闷哼一声,再也无法维持御空,从半空中轰然坠落,“嘭”地一声砸在下方的地面上,尘土飞扬。
“小子!你真当本巫不敢动你?!”后稷怒吼。
张鈺有些狼狈地从地上撑起身,他抬起头,望向空中那暴怒的巨人,眼神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彻底安定了下来,甚至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明悟。
张鈺缓缓站直身体,目光炯炯,毫无闪避地直视后稷那双燃烧著怒火的巨眸,哪还有半分狼狈与害怕的模样?
后稷看著下方那小子不仅没被嚇住,反而眼神更加清亮篤定,心中那口闷气简直要炸开。他暗骂自己糊涂,睡得太久,脑子都不灵光了,竟然被一个紫府境的小辈三言两语就逼得进退失据,连唬人都唬不住了。
“好小子……”后稷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丝认输般的嘆息,“那我们便不必再绕弯子了。说吧,要如何,你才肯放过城中这些族人?”
张鈺心中暗鬆一口气,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先是指了指残破的雍渡城:
“前辈,如今这城中倖存之人,严格来说,皆是晚辈之俘虏。”
接著,他又抬手指向天空中那“不周真形”虚影”:
“再者,为了攻破此城,晚辈不得已,已然將这杆九品灵旗中,最后一点珍贵的『不周山石』本源耗尽!此等损失,可谓巨大。前辈若要带走他们,自然可以,但总需付出相应的『赎金』,以弥补晚辈损失,同时,也算是全了我上清一脉的……顏面。”
他在提及“不周山石”四字时,语气自然而然地加重了几分。
果然,后稷闻言,巨大的鼻孔中喷出两道土黄色气柱,发出一声冷笑:
“哼!小子,不必跟本巫玩这些心眼!你故意强调『不周山石』,不就是盯上了我巫族可能存有的此物么?想要以此物作为赎金?”
被直接点破心思,张鈺面色坦然,不置可否。他確实就是这个打算。
不周山石!自上古天柱崩塌、不周山断裂倾颓之后,遗落世间的山石碎片,便成了天地间最为珍稀的土属性灵物之一!传闻其中最大、最核心的一部分,早已被玉清一脉的大能收走,祭炼成了一桩威力惊天的先天灵宝。其余散落的碎片,虽大小不一,却也无一不是绝世奇珍,被各方势力小心收藏,轻易不会现世。
作为曾经生活於不周山脚下、视不周山为圣山的巫族,若说他们没有收藏不周山石碎片,张鈺是绝不相信的。尤其是眼前这位气息沉浑的土灵大巫。
而这不周山石,乃“万土之宗”、“土灵源头”,拥有一项极其特殊的功效——可无缝衔接、完美融入任何土属性天地灵物之中,大幅增强其本源根基,甚至引导其发生本质蜕变!
张鈺体內,他体內“戊己土莲”虽借木火相生之势晋至七品,却也因土木相剋,受青帝木莲生机压制,陷入瓶颈,止步於此。
想要进一步突破,最佳途逕自然是引入新的先天莲花灵根,形成新的五行相生循环,但这可遇不可求。次优选择,便是寻找能与“先天土莲”本源匹配、助其衝破“木莲”克制的顶级土系灵物。
世间土属灵物虽繁,能匹配“先天土莲”本源层次、且有此“冲关”奇效的,屈指可数,“不周山石”正是其中最契洽、亦相对“易得”的一种。
后稷瞧著张鈺那副“势在必得”的神情,心头一阵憋闷。不周山石,纵对巫族而言,亦是传承重器,用一点便少一点。这小子,简直是在他心尖上剜肉!
就在后稷面色阴晴不定、权衡难决之际,张鈺忽有动作。
他右手抬起,朝著雍渡城上空虚虚一握。
“收!”
那笼罩城池、杀气凛然的“五行诛魔剑阵”应声而动!五柄属性各异的飞剑虚影光华一闪,迅速朝著中央匯聚,重新融合为一柄古朴的五色长剑,化作流光飞回张鈺手中。
紧接著,他又朝著远处那杆依旧插在地上的玄黄蟠龙旗一招。旗帜拔地而起,旗面上蟠龙与山影绣像灵光微闪,飞回他另一只手中。
天空中那万丈高的“不周”虚影,也隨之彻底消失。
做完这一切,张鈺將五行诛仙剑与玄黄蟠龙旗都收起,拍了拍身上尘土,望向空中的后稷:
“以前辈通天修为,晚辈这点微末手段,留与不留,本无区別。前辈若愿,弹指可破。”
“若前辈认为晚辈方才所求『赎金』太过无理,难以接受……”
他顿了顿,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指向下方雍渡城:
“那么,城中之人,前辈尽可带走。晚辈……绝不敢阻拦,也无力阻拦。”
“……”
长久的沉默……
后稷知道,自己被张鈺这“以退为进”將死了。带走族人容易,但这对於本就处境微妙、试图在当今格局下谋求一席之地的巫族而言,绝非明智之举。
……
一个时辰之后。
雍渡城外一片平坦的空地上,所有厚土祠巫族,已然集结完毕。
人数约莫四五千,男女老幼皆有,大多面带惊惶、悲伤与对未来茫然的疲惫。此刻聚集在先祖大巫脚下,才稍稍找到一丝安全感与归属感。
残存的七位祭司,以及巫峒、巫岳父子,站在人群最前方。巫峒目光扫过残破的故城,眼中满是痛惜与黯然。当他的目光与不远处静静佇立的张鈺相遇时,神色更是复杂到了极点。
巫峒嘴唇微动,最终只是对著张鈺的方向,极其轻微点了点头。是感谢对方最终未对普通族人赶尽杀绝?是感嘆命运弄人、自己当初的退让竟成唯一明智?还是承认失败、接受现实的无奈?或许兼而有之。
巫岳紧隨父亲,同样神色复杂地頷首致意,便搀扶著父亲,步履略显蹣跚却坚定地走向后稷那巍峨的身影。
后稷看著这些血脉后裔,巨大的岩石脸庞上並无太多表情。待所有人集结完毕,他不再耽搁。
只见他缓缓抬起那宛如山脉延伸般的巨大右脚,然后朝著脚下坚实的大地,轻轻一踏。
“咚……”
以足尖落点为中心,坚实地面如水波漾开!无数土黄色灵光自他足底涌出,沿地面迅疾蔓延,勾勒出无比繁复、玄奥、似蕴大地至理的庞然阵纹!
此阵纹立体交错,层层叠叠。更令人嘆为观止处,阵纹之中,灵力並非单一土属,而是清晰地分作“戊土”与“己土”两重本源!
二者非涇渭分明,而是以某种精妙绝伦的方式相互交匯,於阴阳轮转、刚柔互济间,竟衍生出一股奇异的、超脱单纯土行的“空间”波动!
张鈺在旁看得目眩神迷,心中震撼难言。
以纯粹到极致的土灵本源,沟通阴阳大道,进而撬动空间!这便是大巫的手段!是將单一属性天地法则钻研到登峰造极之后,触及本源,衍生万法的体现!
只见那以戊己土气构成的繁复阵纹急速蔓延,终將聚齐的所有厚土祠族人尽数笼罩。阵纹光芒大盛,戊土黄光与己土褐芒交织升腾,化作一道巨大的、缓缓旋转的阴阳土灵漩涡。漩涡核心,空间开始扭曲、模糊,隱有星辉闪烁,似连接向不可知的遥远彼岸。
“站稳了!”后稷低喝,双掌虚按。
“嗡——!!!”
大阵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戊己之气彻底交融,阴阳合一,化作一道贯通天地的土黄色光柱,將阵中所有巫族裹挟其中!
法阵最中心,后稷微微侧首,目光穿过氤氳的土黄灵光与扭曲的空间波纹,最终落在了阵法之外,那个一直静静观望著这一切的张鈺身上。
那目光中,之前的恼怒似乎都已沉淀下去。他终究是巫族的大巫,需要为族群考量。一块不周山石固然珍贵,但比起数千族人的性命、巫族与截教的关係……孰轻孰重,不难抉择。
他巨大的右手缓缓抬起,摊开掌心。
掌心之中,一点微尘般的细小“石屑”,静静悬浮。对著掌心的微尘石屑,看似隨意地、轻轻一弹。
“嗤——”
一声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破空声,飞到张鈺面前时,已然化作一块约莫人头大小、通体呈现混沌玄黄之色的——石块!
张鈺早有准备,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运转灵力,双手向前稳稳托出,小心接住。
“咚!”
石块入手瞬间,张鈺双臂猛地一沉!若非他早有预估,运足了力气,兼之真龙之体强横,恐怕这一下就要被带得一个趔趄。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个熟悉的、唯有他能感知的提示音,在意念深处清晰响起:
【发现可装备物品:不周山石(九品)】
【当前装备栏已满。请先移除一件已装备物品,方可装备新物品。】
果然是不周山石!
张鈺心中激动,面上却依旧保持著镇定与礼节。他托著这块沉甸甸的“赎金”,朝著那光芒已炽烈到极致的传送法阵方向,再次郑重躬身,朗声道:
“多谢前辈赐宝!”
法阵中心,后稷巨大的身影在冲天而起的土黄色光柱中,已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唯有他那双土黄色的巨眸,最后深深看了张鈺一眼。
隨即,那闷雷般的声音,混合著剧烈的空间震盪与灵力轰鸣,隱隱约约、却又清晰无比地传来:
“哼!小子……本巫,记住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土黄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將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混沌玄黄之色!剧烈的空间波动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震得远处山峦迴响!
光芒持续了约莫三息,然后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猛然掐断,骤然收敛、消散!
原地,只留下一座直径三百丈、阵纹线条依旧闪烁著微弱灵光、但中心已空空如也的巨型阵图痕跡,以及空气中久久未曾平息的土灵气息与空间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