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云山”。
山如其名,峰峦陡峭,直插云霄,山体岩石呈现一种被巨力撕扯过的纹路,此处,便是蓬莱岛归墟裂缝所在。
与雍渡城那隱藏於湖面之下的裂缝不同,裂云山之巔的这道归墟入口,就位於山顶。
长约三百丈,最宽处近百丈,形態並不固定,边缘处如熔化的琉璃般流淌混沌色泽的光晕。
裂缝中时而闪过破碎的山河虚影、陌生的星辰光点、乃至某些难以名状的凶兽轮廓,光影陆离,仿佛將无数个世界的碎片粗暴地缝合在一起。
以这裂云山巔平台为中心,向外辐射近十里,有一座规模宏大、繁华喧闹程度不亚於任何一座修行城池的巨型坊市!
楼阁店铺依山而建,鳞次櫛比,旌旗招展。临时搭建的摊位更是不计其数,密密麻麻占据著每一处空地。
修士如潮,摩肩接踵,人声鼎沸。叫卖声、討价还价声、相识者打招呼声、爭论声……源源不断。
坊市中流通的货物包罗万象:有专为探索归墟准备的各色法宝——定星盘、辟空梭、护神符、抵御凶兽毒素的丹药;有蓬莱乃至三岛特有的海中灵药、奇异矿石、妖兽材料;有从归墟內部带出的、沾染著异种气息的古怪物品;甚至,在一些规模较大、背景深厚的商铺中,赫然公开陈列著品相不一的天地灵物!
张鈺收敛遁光,按下云头,落在这坊市的边缘。眼前这喧腾至极、生机勃勃又带著草莽江湖气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旋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趣。
索性放缓脚步,负手於这庞大的坊市中閒逛起来。他出手阔绰,但凡看上的、觉得新奇或有用的,便不问价钱直接买下。
蓬莱特產的“海玉晶果”,滋味清甜,能微微滋养水灵;百年以上的“雾隱茶”,冲泡后茶雾凝而不散,有寧神之效;几种渊海深处才能採掘到的“沉渊寒铁”、“星纹珊瑚铜”,是上佳的炼器辅材……。
如此豪客做派,自然很快引起了周围摊贩的注意。无数摊主纷纷热情招呼,竭力推销自家货物。
张鈺倒也来者不拒,神识扫过,觉得有趣或可能用上的,便隨手买下,储物法宝中很快便堆积了不少五花八门的海外特產。
就在他信步閒游,脚步忽然在一处不起眼的摊位前停住。
摊主是个面色黝黑、修为仅在气海三品的老者,摊位上摆的多是一些残缺的器物、不知名的矿石、以及几样看起来灵气黯淡的草药,生意冷清。
吸引张鈺目光的,是摊位角落,隨意丟著的一枚“种子”。
种子约莫鸽卵大小,外形並不规整,表面呈一种暗淡的灰褐色,布满细密皸裂的纹路,如同经歷了无数岁月风化的石子,毫不起眼。
寻常修士即便以神识探查,恐怕也只会觉得它內里生机微弱近乎於无,或许是某种早已绝跡灵植的化石遗种,並无价值。
但张鈺目光落於那种子之上的剎那,体內那朵已然化为木灵根的青帝木莲,竟自发地传来一丝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悸动!
张鈺心神微凛,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伸手將那枚灰扑扑的种子摄到掌心。指尖触及种皮的剎那,青帝木莲的感应愈发清晰——一种深沉內敛、却磅礴如海、亟待覆苏的木灵潜力,被封存在这看似死寂的外壳之下!这绝非寻常灵植种子!
他脑海中记忆飞转,无数见过的、听过的灵植信息掠过。突然,刘道人所赠的那捲《神农百草玄章》拓本中的一段记载,清晰浮现:
“赤婴果树,上古异种。其果色赤如血,形似婴拳。果肉蕴精纯血气与温和木灵,服之可壮筋骨、通经络、活气血,於炼精化气之修士大有裨益,尤善助其疏通鬱结窍穴,温和拓展经脉,夯实根基。因其果效平和普適,於宗门世家培育低阶弟子堪称宝药。然此树生於地脉交匯之阳和处,需地气滋养,自上古末年天地剧变后,野外踪跡几近绝跡,多移栽於……青帝秘境。”
是了!赤婴果树!此树在上古时期,曾是许多宗门培植低阶弟子的重要资源之一,但后来因环境变迁、外加青帝孟章神君有意识地收集,移栽於青帝秘境,外界存世已属凤毛麟角。
张鈺没想到,竟会在这蓬莱岛归墟坊市的破烂摊位上,遇见一枚赤婴果树的种子!虽然这种子看起来生机沉眠,状態不佳,但有青帝木莲在,辅以精纯木灵与合適环境,未尝不能將其唤醒培育!
“此物,”张鈺抬起眼,看向那黝黑摊主,“如何售卖?”
摊主见这位气度不凡的客人终於对自家东西產生兴趣,精神一振,尤其看到对方拿起的是那枚他捡到后研究许久、却始终弄不明白、几乎要当垃圾丟掉的古怪种子,眼珠一转,脸上堆起生意人特有的狡黠与试探:
“道友好眼力!这可不是普通种子,乃是晚辈前次深入归墟某处险地,歷经九死一生,才侥倖从一处上古遗蹟废墟中得来!虽然暂时看不出神异,但必定不凡!晚辈也不多要,一百上品灵石,宝物赠予有缘人!”
一百上品灵石,对於一枚用途不明、生机微茫的“古种”而言,无疑是天价,纯属坐地起价,试探张鈺的底线。
张鈺闻言,面色无波,心中却有些好笑。莫说一百上品灵石,便是一千、一万,对他而言也不过是数字。自拜入长陵仙门,便从未为灵石发过愁。
后来行走渊海,他连番遭遇袭杀,那些对手的储物法宝尽数落入他手,积攒了海量灵石与物资。
其中最大的一笔,莫过於利用望舒月冕,坑杀纯阳剑宫岳擎及大批精锐弟子所得!岳擎身为紫府九品剑修,又是纯阳剑宫重要人物,身家之丰厚,超乎想像。
其他陨落於他手的紫府、檀宫修士的积蓄累加起来,更是一个惊人数字。
如今的张鈺,在灵石资源上,堪称巨富,底气十足。
“可。”他懒得废话,更无意在此等小事上纠缠,袖袍一拂,一小堆灵气盎然、光华流转的上品灵石便出现在摊位上,正好一百之数。
摊主呆了一呆,似乎没料到对方竟如此痛快,连价都不还!隨即狂喜涌上心头,连忙將灵石收起,生怕张鈺反悔,口中连连道:“多谢道友!多谢道友!道友大气!”
张鈺將那种子收入一个贴身的玉盒,小心存放,便欲转身离去。
然而,刚走出不过数步——
“这位道友,还请留步!”
一道清脆女声,自身后响起。
张鈺脚步未停,恍若未闻。
“道友!”那声音提高了几分,一道身影快速掠至他侧前方,挡住了去路。
张鈺这才停下,抬眼看去。拦住他的是一名女子,看面容约双十年华,肌肤白皙,眉眼秀美,只是眉宇间带著一股天生的娇矜之色。
她身著一袭颇为別致的淡粉色长袍,袍身並非寻常布料,而是以无数细小的、顏色各异的灵瓣与嫩叶,经过特殊手法编织炼製而成,行走间有淡淡花香瀰漫,沁人心脾。其修为在檀宫境巔峰,气息纯正,显然出身不凡。
女子见张鈺停下,敛衽施了一礼,姿態优雅,语气却直接:“在下百花谷,蓝薇。方才见道友购得那枚奇异种子,此物对我百花谷颇为重要,不知……道友能否割爱相让?我愿出双倍灵石补偿道友损失。”
百花谷。八仙之一,蓝采荷的道统传承。以培育天下奇花异草、精通草木丹道而闻名。张鈺心中瞭然,难怪对方会盯上这赤婴果种子。
张鈺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毫无转圜余地:“此物於我亦有用处,不便相让。”说罢,便欲绕开对方继续前行。
蓝薇见张鈺拒绝得如此乾脆,脸上那丝刻意维持的礼貌笑意顿时淡去,秀眉微蹙,一股属於百花谷嫡传、平日里被眾人捧著惯了的傲气涌了上来。
她上前一步,身上那件百花法袍无风自动,散发出愈发浓郁的花香,同时一股檀宫境巔峰的灵压隱隱向张鈺迫来,声音也冷了几分:
“道友,我百花谷诚意求购,愿出双倍价格,已是给足面子。还请道友……莫要不识抬举。”
话语中,已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威胁意味。
张鈺终於正眼看向这位蓝薇,眼神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无语。一个檀宫境修士,竟敢以势压人,威胁於他?
他本不欲与这等被惯坏了的宗门子弟多做纠缠,尤其即將离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对方既然將脸凑上来……
张鈺目光微微一凝。
一股磅礴、凝练的元神之力,骤然自其眉心处涌出!
“滚。”
只有一个字,平淡吐出。
“嗡——!”
蓝薇只觉得元神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眼前猛然一黑,耳中嗡鸣作响,那股娇矜的灵压瞬间溃散,百花法袍的光芒也黯淡下去。
她闷哼一声,踉蹌著向后连退七八步,方才勉强站稳,脸色已是煞白如纸,额角渗出冷汗,看向张鈺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后怕!
仅仅一个眼神,自己便已元神受震,几欲昏厥!此人……究竟是何等修为?!
张鈺却已不再看她,转身继续朝裂云山裂缝入口方向行去。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刚走出不到百丈,一股凌厉锋锐、带著纯阳意味的气息,陡然自天空锁定而下,如同实质的剑锋,直指张鈺背心!
张鈺脚步未停,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还真是……熟悉的套路。”他低声自语,眼中寒意渐生,“而且,居然又是『熟人』。”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落在近前。一人正是惊魂未定的蓝薇,另一人,则是一名身著纯阳剑宫制式剑袍、面容冷峻青年男子。
正是纯阳剑宫——凌绝峰。
“凌师兄!”蓝薇指著张鈺急声道,“就是他!我让你帮忙留意的、对气海弟子修行有益的上古灵植种子,就在此人身上!我刚想与他商议购买,他却……”
她话未说完,凌绝峰的目光已死死锁定在张鈺脸上。当看清那张清俊平静的面容时,冷峻的脸色骤然一变,失声低呼:
“张鈺?!”
两个字,仿佛带著刻骨的杀意,从他牙缝中挤出。
剎那间,过往的恩怨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日光岩被盗,岳擎师伯等一眾师兄弟陨落 ,这一桩桩、一件件,皆与眼前这青衫青年脱不开干係……
张鈺好整以暇地看著凌绝峰,面对那凛冽的杀意,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清晰的笑意,语气轻鬆得仿佛在问候故友:
“怎么,凌道友,许久不见,这是想……与我切磋一番?”
凌绝峰浑身一震,握住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恨不能立刻拔剑,將眼前之人斩成碎片,以慰岳师伯在天之灵,以雪纯阳之耻!
然而,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岳擎师伯,紫府九品,尚且陨落在此人手中……自己又如何是其敌手?此刻出手,与送死无异!
可身为纯阳剑宫弟子,亲眼见到宗门大敌在此逍遥,甚至可能夺走了对宗门眼下极为重要的灵植种子,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著他离去?顏面何存?
那赤婴果树,正是纯阳剑宫委託百花谷寻觅、用以弥补日光神水缺失的替代资源之一。
凌绝峰僵在原地,进退维谷,脸色阵青阵白,那副想动手却又不敢、想退却又觉屈辱的模样,落在张鈺眼中,著实有几分“有趣”。
张鈺笑意更深,正要再“勉励”两句。
“张道友,別来无恙。”
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平和沉稳,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僵持气氛。
一道身影自不远处的人群中从容走出,身著朴素灰袍,面容普通,却自有一股非比寻常的气度,正是不灭崖,李还真。
张鈺目光转向李还真,脸上笑意未减,眼中却无多少温度:“李道友,真是巧啊。怎么,今日也是来为同伴出头,还是……专程来找张某,清算旧帐?”
李还真走到近前,对张鈺拱手一礼,语气平静无波:“张道友说笑了。前番种种,多系误会。事后我等已然查明,一切都因岳擎贪念作祟……。八位祖师已有法旨降下,撤销此前对道友的一切追索,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我八大势力,绝无再与道友为难之意。”
张鈺闻言,眉梢微挑,心中瞭然。
一笔勾销?
说的倒是轻巧。
无非是忌自己背后的截教罢了。毕竟上清一脉就是在衰落,也不是八仙可以碰瓷的。
不过,这对张鈺而言,並非坏事。少了八大势力明面上的纠缠,他行事能方便许多。
“哦?是吗?”张鈺似笑非笑,目光扫过依旧脸色难看、杀意未消的凌绝峰,以及躲在凌绝峰身后、惊魂未定却仍有些不忿的蓝薇,“可我观这两位道友的神色,似乎……对李道友所言,不甚认同啊?尤其是这位蓝仙子,方才还要强买张某之物,李某若来迟一步,恐怕就要上演一出『百花谷强夺宝物』的戏码了。”
李还真脸色一沉,目光如电,狠狠剐了凌绝峰与蓝薇一眼。凌绝峰咬了咬牙,偏过头去,蓝薇则低下头,不敢与李还真对视。
“道友说笑了,一切都是误会。”李还真转回头,对张鈺语气依旧平和,“蓝师侄年轻气盛,不识真人,若有冒犯,李某代她向道友赔罪。至於那种子,既是道友先购得,自然归道友所有。”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道友此番来裂云山,想必是要藉助归墟通道,返回东胜神州吧?李某已接到传讯,特地赶来,已为道友安排妥当,还请道友隨我来。”
张鈺看著李还真那副恨不得立刻將自己这尊“瘟神”礼送出境的模样,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却也懒得点破。
“李道友有心了。”张鈺淡淡应了一句,不再看凌绝峰与蓝採薇,举步便跟上了李还真。
李还真暗鬆一口气,引著张鈺,分开人群,径直朝著裂云山巔那处最核心的归墟裂缝平台行去。
沿途修士见是李还真亲自引路,且对张鈺神態恭敬,纷纷侧目避让,猜测著这青衫修士的来歷。
不多时,两人便抵达了平台边缘。近距离观看,那归墟裂缝愈发显得宏大而慑人。
裂缝周围,八根高达十丈青铜巨柱,按照八卦方位矗立,柱顶射出一道道柔和的银色光柱,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笼罩在裂缝入口之外。
光网之下,有数条以特殊石材铺设的“通道”,直接延伸至光涡边缘,修士需经由这些通道,在阵法之力护持下进入,方能最大程度避免被入口处不稳定的空间碎片所伤。
此刻,正有修士在通道入口处排队,缴纳灵石,领取一枚临时通行符牌后,方可进入。队伍颇长,可见往来之繁。
李还真引著张鈺,径直走向一侧被清空、有数名气息凝练的修士看守的专用通道。
看守修士显然认得李还真,见到他身后跟著的张鈺,眼中皆闪过异色,但无人敢多问,恭敬行礼后便让开道路。
“张道友,由此进入即可。这条通道直接连接通向『东胜神州』节点的稳定路径。这是对应的路径图,请道友收好。”李还真將一枚玉简递给张鈺,里面记录的路径比宋仁所给图录更为精確、安全。
张鈺接过玉简,神识一扫,確认无误,对李还真微微頷首:“有劳李道友。”
没有多余的寒暄,张鈺最后看了一眼这喧囂的裂云山坊市,以及远处蓬莱岛的青山碧海,体內灵力运转,青衫微扬,一步踏入了那被银色光网笼罩的专用通道。
灵光一闪,他的身影便没入那不断旋转的光涡之中,消失不见。
直到確认张鈺已然进入归墟,气息彻底消失,李还真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真正鬆弛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时,凌绝峰与蓝薇也走了过来。
凌绝峰脸上犹有不甘与愤懣,看著那重归平静的归墟裂缝,忍不住低声道:“李师叔,难道……就这样让他走了?他对我纯阳……”
“住口!”李还真猛地转身,脸上那惯常的平和已被严厉取代,目光如刀,刺向凌绝峰,“不放他走,你还想怎样?是觉得我八大势力在紫气元闕折损的人手还不够多?还是觉得纯阳剑宫近年来流的血还不够?!”
他语气沉痛而恼怒:“一切祸端,追溯源头,还不是因为岳擎而起?如今八位祖师已有明断!难道你还想违逆祖师法旨,再为宗门招惹祸端吗?!”
凌绝峰被李还真一番疾言厉色驳斥得哑口无言,脸色阵红阵白,最终化为一片颓然与苦涩,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蓝薇见状,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为自己辩解或抱怨什么。
李还真冰冷的目光已扫了过来:“还有你,莫要以为出身百花谷,是蓝祖师的血脉后裔,便可任性妄为,目中无人!今日是你运气好,那张鈺並未真正与你计较!否则,你以为你此刻还能站在这里说话?”
他语气加重,一字一句道:“韩非语,亦是韩湘子祖师的嫡系血脉,前途无量!结果如何?还不是死於张鈺之手!事后韩祖师可曾为此大动干戈、寻他復仇?连韩祖师尚且如此,你以为凭你,若真惹怒了他,百花谷会为了你一个不成器的后辈,去和张鈺死磕吗?长点脑子!”
蓝薇被这番话嚇得脸色惨白,娇躯微颤,最后那点不忿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后怕。
李还真看著两人灰败的脸色,心中暗嘆,也懒得再多言。
今日能將张鈺这尊“煞神”平安送走,已是万幸。
他挥了挥手,示意两人离去,自己则独自立於山巔,望著归墟裂缝,眼神复杂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