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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故人惊涛
    无名小岛,静臥於碧波万顷之间。
    这本该是渊海无数荒寂岛屿中毫不起眼的一处,如今以岛屿为中心,方圆数百里的灵气,正被一股无形而磅礴的引力牵引而来。
    岛屿下方,那条原本平静流淌的水脉支流骤然加速,清澈的水元之力化为精纯的水灵之气升腾而上。
    海面之下,更是沸腾。
    无数水族生灵,从懵懂的小鱼小虾,到已开灵智、懂得吞吐日月精华的低阶妖兽,乃至一些潜修多年的海中精怪,都被这前所未有的灵气狂潮所惊动。
    一时间,岛屿周围的海域变得“拥挤”起来。体型庞大的铁甲狂鯊双眸赤红,不顾一切地衝撞;成群结队的银箭飞鱼跃出水面,划过道道银光;房屋大小的巨螯巨蟹在海底横行,礁石被轻易剪碎;更有甚者,数头气息已达三品巔峰、隱隱触摸到妖將边缘的“夜幽水蟒”也从深海沟壑中探出头颅,死死盯住灵光最盛的岛心。
    然而,没有一只生灵,敢於真正踏足那座被瑰丽灵光笼罩的岛屿。
    一股源自张鈺“真龙之体”自然流泻出龙威,牢牢禁錮著它们的一切妄动。这是属於上位真龙对天下水族、乃至一切鳞甲生灵的天然压迫。
    对於这些海中生灵而言,这里就是禁域!它们只敢在岛屿周围数十里外的海域徘徊、爭抢著隨潮汐扩散出来的些许精纯灵气,彼此廝杀爭斗,却不敢越雷池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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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无名小岛约百里之遥,一支由三十几条大型法船组成的庞大船队,正劈波斩浪,缓缓航行在既定航线上。
    这些法船形制统一,船体以百年铁木为骨,覆盖著掺入玄铁砂的硬漆,船侧可见“云间”二字徽记。
    居中最大的一条旗舰,长逾百丈,船楼高耸,装饰更为华美。船首像是一尊脚踏祥云、手托玉笏的修士雕像,隱隱有香火愿力繚绕。
    旗舰顶层,一间陈设雅致、可俯瞰四周海景的舱室內。
    一名身著云纹锦袍、麵皮白净、頜下留著三缕精心修饰长髯的中年修士,正斜倚在铺著柔软海兽皮的宽大座椅上,手持一卷玉简,看似在阅读,目光却时不时瞟向窗外浩渺的海面,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志得意满。
    他正是宋仁。
    二十余年前,他还只是云间会一名资歷尚可的普通执事、领著几条船,在近海做些苦差事。
    然而时移世易。
    因为他小舅子“曹景”的原因,他被提拔为渊海寻戈使,身份水涨船高,备受优待。
    紧接著,云间会参与紫气元闕之事,折损了不少精锐。总会为补充新鲜血液、稳固人心,拿出了一批珍藏的天地灵物,赐予有潜力、有功勋或……有关係的中层弟子,助其突破紫府。
    宋仁便是其中之一。
    凭藉曹景的关係,加上他多年在渊海摸爬滚打、处理庶务的能力尚可,他不仅如愿以偿成功开闢紫府,更被委以重任,统领会中三成以上的远海探索船队,权柄煊赫,远非昔日可比。
    此次他亲自率队深入外海,歷时近两年,不仅探明了三条新的安全航线,更搜集到了数种总会点名急需的天地灵物,以及大量年份久远的海中灵药。功劳簿上,又是厚重一笔。
    “待此番回返,论功行赏,我那『长老』之位前的『代理』二字,也该去掉了罢……”宋仁心中盘算,笑意更深。他放下玉简,端起手边一盏以暖玉温著的灵茶,轻轻呷了一口,只觉通体舒泰,灵台清明。
    正愜意间,舱门外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稟宋长老!”一名身著云间会执事服饰的年轻修士在门外躬身,“前方巡弋的『青鳞號』传来急讯,称在其东南约八十里处,发现异常天象,灵气波动剧烈,疑有重宝出世,请示船队是否前往探查。”
    宋仁眉头微皱,放下茶盏:“异常天象?具体如何?”
    “据『青鳞號』执事描述,彼处天空灵气匯聚,覆盖范围极广,且吸引无数海兽聚集,场面极为壮观。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观测。”年轻执事语速很快,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几位隨船的客卿供奉观后,皆言此等异象,非寻常天地灵物出世不能引动,至少也是六品……甚至可能更高!”
    至少六品?甚至更高?
    宋仁沉吟片刻,问道:“可曾探明那岛屿附近有无修士踪跡?或阵法禁制波动?”
    “回长老,据观测,岛屿上空灵气紊乱,神念难入,是否有禁制难以判断。但岛屿周边海兽虽多,却无一敢登岛,似乎在畏惧什么。至於修士踪跡……暂未发现明显跡象。”
    宋仁权衡利弊了一会,终於开口:“船队转向,朝那异象所在岛屿谨慎靠近。所有船只开启防护阵法,警戒等级提升至『乙等』。命『青鳞』、『破浪』两船前出三里,交替侦查,有任何异常即刻回报,不得擅自行动。”
    “遵命!”年轻执事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很快,庞大的船队缓缓调整航向,朝著百里外那灵气冲霄的海域游弋而去。
    船队航速不慢,不到一个时辰,那座奇异小岛,已然清晰呈现在所有云间会修士的眼前。
    感受著那即便相隔十数里依旧扑面而来的精纯灵气,整支船队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隨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嘆与骚动。
    “我的天……这、这真是天地灵物能引动的异象?”
    “你们看那灵气漩涡的中心!道韵自生!这绝非普通天地灵物!”
    “岛周海兽何止万千!却无一敢近前十里,此地必有古怪!”
    各船甲板上,修士们议论纷纷,眼神炽热。就连一些平日沉稳的客卿供奉,此刻也忍不住走出舱室,凝望那异象,神色惊疑不定。
    宋仁立於旗舰船首,面色却比之前更加凝重。他紫府初成的神识竭力向前延伸,却一无所获。
    就在这时
    “宋长老!”一名面色红润、身材微胖的紫袍老者飞身来到船首,正是船队中另一位紫府修士,姓胡,是云间会的老牌长老,资歷远比宋仁深厚,此番作为副手,心中本就有些不服。
    此刻他眼中精光闪烁,指著岛屿急声道:“如此惊天异象,百年难遇!岛上即便有主,也定是在闭关紧要关头,无暇他顾!我等何不趁此机会,先登岛探查一番?若真是无主灵物,合该为我云间会所得!若是修士闭关……嘿嘿,如此异象,其身上宝贝定然不少!你我二人联手,又有船队为援,有何惧之?”
    此言一出,附近几名檀宫巔峰的执事、客卿也纷纷附和,看向宋仁的目光带著催促。
    宋仁心中暗骂这胡长老鲁莽,却不好直接驳斥,只能沉声道:“胡长老稍安勿躁。此地异象非凡,威压隱现,恐非善地。我等远观即可,贸然闯入,若惊扰了某位前辈清修,或是陷入未知险地,悔之晚矣。还是先仔细探查,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等计议好了,黄花菜都凉了!”胡长老冷笑一声,脸上肥肉抖动,“宋长老,你初登紫府,谨慎些也是应当。但机缘当前,畏首畏尾,岂是我辈修士所为?你既不敢去,老夫便去替你探探路!”
    说罢,他竟不等宋仁回应,周身灵力涌动,化作一道遁光,径直朝著岛屿方向激射而去!他打定主意要抢这头功,若得了好处,正好压宋仁一头,说不定这总寻戈使的位置……
    “胡长老!不可!”宋仁急声喝止,却已来不及。那胡长老遁速极快,眨眼间已掠过数里海面,逼近岛屿十里界限。。
    只见胡长老飞到岛屿上空,略一盘旋,似乎想寻找落脚点或灵气源头。他也不敢太过托大,挥手打出一道探测术法,灵光如网罩向下方丛林。
    就在那灵光即將触及树冠的剎那——
    岛屿中央,一道剑气,无声无息地破空而起!
    轻描淡写间,锁定了胡长老周身所有气机,悠然斩至。
    胡长老骇然变色!他紫府境的神识疯狂预警,周身灵力瞬间沸腾,祭出一面紫铜小盾,化作丈许方圆的光罩护住全身,同时身形暴退!
    “嗤——!”
    轻响声中,剑气与紫铜光罩接触。
    紫铜光罩无声无息地从中分开。其后方的紫铜小盾本体“咔嚓”一声,灵光尽失,中间出现一道平滑如镜的裂痕。
    剑气余势不衰,掠过胡长老匆忙间侧移的右肩。
    “呃啊——!”
    一声惨嚎,胡长老右肩连同半条臂膀,被齐根斩断!他紫府境的护体灵光,在这剑气面前如同纸糊。
    胡长老剧痛之下,亡魂大冒,再不敢有丝毫停留,也顾不得拾取断臂,拼命运转残余灵力,化作一道歪歪扭扭的血色遁光,朝著船队方向亡命飞逃!
    然而,他刚刚退出岛屿范围,逃至海面之上——
    下方原本平静的海水,一股水灵之气冲天而起!
    胡长老只觉得周身一僵,飞遁的血色灵光骤然凝固,如同琥珀中的飞虫。那股水灵之力直接侵入他体內!
    “咔嚓、咔嚓……”
    晶莹剔透的玄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脚底蔓延而上,顷刻间便將其腰部以下冻结!冰层还在急速向上蔓延,寒气透骨。
    “宋长老——救我!!!”
    胡长老惊骇欲绝,用尽最后力气,朝著旗舰方向发出悽厉的求救嘶吼。
    这一切,从胡长老擅自离船,到他被剑气断臂、冰封半身,不过发生在三五个呼吸之间!
    旗舰之上,一片死寂。
    一位紫府境的长老,竟然一个照面就被重创 的毫无还手之力!
    原先那些跃跃欲试、目光炽热的修士,此刻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脸色煞白,冷汗涔涔。
    “戒……戒备!全体戒备!”一名执事声音发颤地嘶喊起来。
    霎时间,各船灵光大作,防护阵法全开,各式法宝、符籙被慌乱地取出,对准岛屿方向。船队一片混乱,如临大敌。
    宋仁脸色铁青,心中將那不知死活的胡长老骂了千百遍,更对岛上之人的实力惊惧到了极点。
    那一道剑气,那一手凝水成冰的神通……绝对超出了普通紫府境的范畴!
    他强行压下心中恐慌,深吸一口气,越眾而出,朝著岛屿方向,运起灵力,扬声高喊,声音在海面上远远传开:
    “在下云间会长老宋仁,率船队途经此地,无意冒犯!手下之人鲁莽,衝撞了前辈清修,实属罪该万死!我等绝无与前辈为敌之意,还请前辈高抬贵手,饶他性命!我等立刻退走,绝不敢再扰前辈清净!”
    船上眾人屏息凝神,等待著岛上的回应,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几个呼吸后,一个年轻、平静,却带著一丝似笑非笑意味的嗓音响起:
    “原来是你。我们还真是有缘啊。”
    这声音……
    宋仁先是一愣,觉得这声音隱约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可一时之间,脑中一片混乱竟想不起来。
    他连忙再次躬身,语气更加恳切:“前辈认识在下?那更是晚辈的荣幸!今日衝撞,实属误会,万望前辈……”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岛屿中央,那座小山丘上,一道青色身影,正负手凌空,一步步朝著海面走来。
    那人步伐看似缓慢,实则几步之间,已越过数里距离,来到了距离船队仅数百丈的海面上空,与宋仁遥遥相对。
    青衫猎猎,黑髮隨意束在脑后。面容年轻俊朗,双眸深邃如海,此刻正平静地看著宋仁,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当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
    宋仁如整个人僵在原地,张大了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喉结在剧烈地上下滚动。
    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张……张……”他喉咙乾涩,努力了几次,才勉强挤出两个变了调的音节。
    而此时,船队之中,一些反应过来的修士,见这“前辈”如此年轻,且与宋长老似乎认识,紧张之余,竟又生出些別样心思。
    尤其几位与胡长老交好、或同样不服宋仁的客卿、执事,暗中交换眼色,悄然催动了几件颇具威能的联合攻击法宝,气机隱隱锁定了空中那道青色身影。
    宋仁眼角余光瞥见船上几处隱晦的灵力波动,顿时嚇得魂飞魄散!
    这帮蠢货!他们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人是谁!更不知道此人是何等心狠手辣的角色!
    “都给我住手!!!”
    宋仁发出一声近乎悽厉的暴喝,声震全船!他猛地转身,紫府境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目光如刀,狠狠刮过那几个蠢蠢欲动的区域。
    “收起所有法宝!散去灵力!谁敢妄动,立斩不赦!”他声音嘶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船上眾人被宋仁这突如其来的暴怒震慑,那些暗中催动的灵力波动瞬间消散,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明所以地看著他们这位平日还算和气的长老。
    宋仁喝止了手下,才转过身,面向张鈺,脸上已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深深一揖到地:“宋仁……见过张道友。一別多年,道友风采更胜往昔,功参造化,著实令宋某……嘆为观止。”他语气艰涩,带著难以掩饰恐惧。
    张鈺凌空而立,海风吹拂青衫,神態悠然。他目光扫过如临大敌却又不敢妄动的船队,扫过海面上被冰封半截、满脸绝望的胡长老,最后落回宋仁身上。
    沧海桑田,故人依旧。
    二十余载光阴,於修士而言不算漫长,却也足以改变太多。昔日云间会的檀宫执事,如今竟也成了紫府长老。
    “难得宋道友还记得故人。”张鈺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怎么,不请我上船坐坐么?”
    宋仁闻言,心头猛地一跳,隨即涌起一阵忐忑,不知这位煞星登船意欲何为。
    他不敢有丝毫犹豫,连忙侧身,做出恭请的姿態:“岂敢!张道友大驾光临,是宋某天大的荣幸!道友,请!”
    张鈺微微頷頷首,身形飘然而下,落在旗舰甲板之上。
    他所过之处,周围云间会修士不由自主地后退,让开一片空地,目光惊疑、畏惧、好奇地偷偷打量著这位能让宋长老如此失態的年轻修士。
    宋仁连忙引路,將张鈺请入旗舰顶层那间最为宽敞雅致的舱室,亲自奉上灵茶,挥退所有閒杂人等,只留自己作陪。
    舱门关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
    一个时辰后。
    舱门再次打开,张鈺缓步走出,神色依旧平静。宋仁紧隨其后,脸上带著一种如释重负、却又复杂难明的神色,恭敬地將张鈺送至船首。
    “宋道友,留步吧。”张鈺道。
    “张道友慢走。他日道友若还有所需,宋某,定当尽力。”宋仁再次郑重拱手。
    张鈺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朦朧遁光,冲天而起,瞬息间便消失在北方天际,速度之快,目力难及。
    直到那道流光彻底消失在天边,宋仁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他站直身体,望向张鈺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
    “宋长老……”一名心腹执事小心翼翼上前,“那位前辈……究竟是?”
    宋仁沉默片刻,缓缓摇头:“莫问,莫打听。只需记住,此人……绝非我等所能揣度,更不可为敌。今日他能手下留情,已是天大的情面。”他顿了顿,补充道,“传令下去,今日岛上所见一切,船上所有人不得外泄半分!违者,以叛会论处!”
    “是!”执事心中一凛,连忙应下。
    “还有,”宋仁看向海面上依旧被冰封的胡长老,眉头微皱,对那执事道,“去几个人,小心將胡长老『请』回来。那玄冰……以灵火慢慢化去吧,莫要强行破解。胡长老回来后,让他好生养伤,今日之事,休要再提。”
    “属下明白。”
    安排妥当,宋仁转身走回舱室。关上门,他独自坐在椅中,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灵茶,却无心饮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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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之上,罡风拂面,张鈺的心绪却並未完全从方才的插曲中抽离。
    那个云间会长老……修炼的是纯阴之道,张鈺其实是真的想杀。虽只是紫府七品,但其本源若能被真龙武装吞噬,绝对是一剂大补,或许就能补上那临门一脚,让武装晋升八品。
    但最终还是决定给宋仁一个面子,。
    宋仁虽然不值一提, 但其背后站的是——八仙之一的曹国舅。
    曹景是宋仁的小舅子,而曹景是曹国舅的转世之身。这其中亲疏如何,外人难以揣度。在紫气元闕內,因缘际会,各方博弈,自己偶有强硬之言,尚可归於“局势所迫”。但在外界,为一紫府修士的些许本源,平白恶了一位神通广大的地仙,这笔帐,怎么算都不划算。
    但还有一点,他当时未曾深想,此刻遁光之中,念头却清晰起来。
    他张鈺,终究是名门正派的上清弟子,无缘无故,便悍然击杀一个並无死仇的紫府修士,这与魔道何异?
    “罢了。我张鈺……。”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还是想做个『好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