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鈺保持著躬身的姿態,心中却翻涌著难以言喻的忐忑。
方才那番以未来“诛仙之剑”为诺的誓言,已是他能想到的、所能付出的最大、最具分量的筹码。
石夫人曾言,如孟章神君、三清道君这般已然超脱天地、与大道同游的至高存在,其身虽已不在此方天地阴阳五行束缚之內,纵使寰宇崩灭,亦能独存於不可知之境。
然则,超脱並非绝对的“脱离”。冥冥之中,他们与此方孕育他们的天地,仍有一丝玄奥难言的根本联繫。
正因如此,爭夺、维繫乃至扩大自身在此方天地中的气运、权柄,对这些超脱者而言,绝非无谓之举。
其中益处,石夫人难以尽述,但必是关乎道途更深远的演进。
若非如此,这些本应逍遥物外的存在,又何必纷纷招收弟子,传下道统,经营势力,壮大种族?
观当今屹立於天地巔峰的几方,无论是玉清阐教、禪宗佛国、凤凰麒麟遗族,乃至退守海域却依然庞大的龙族,其背后皆有超脱身影或明或暗地支撑。
而据石夫人所知,青帝孟章,乃此方天地公认的最后一位成功超脱者。自他之后,天地法则似乎悄然收紧,再未听闻有后来者能踏出那终极一步。
青帝虽是龙族出身,尊为龙族三位祖神之一,但与龙族关係微妙,並非完全一体。其麾下主力,多是受其恩泽庇佑的草木精灵,以及部分后天蜕变的木系真龙。
草木之灵天性偏於生养防御,后天真龙在斗战杀伐上,也远不及那些血统纯正的真龙嫡脉。这使得青帝一系在歷次涉及现世气运的爭夺中,往往处於弱势,所占“份额”最少。
当然,那是上古乃之时的旧格局。若论当今天地间,明面上气运最为衰颓的,无疑是他张鈺所属的上清一脉。
青帝在听完张鈺之言后,並未立刻回应,而是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不仅是他,穹顶內许多活了漫长岁月、见识过上古截教威势的草木之灵,尤其是建木、黄中李等几位古老存在,神色也都变得郑重起来,彼此间眼神交流,显然也在认真权衡张鈺话语中的可能性。
截教式微,乃是不爭事实。但上清道君犹在,且手握诛仙剑阵这等大杀器,所有人都清楚,截教捲土重来,不过是时间问题。天地间诸多势力对截教的打压才从未放鬆,目的也只是儘可能延缓其復甦重振的势头。
张鈺的承诺虽然充满不確定性,他个人也代表不了整个截教未来的意志。
然而,在场的草木之灵,尤其是那些从上古存活下来的,对“截教”二字有著深刻的记忆,其中不乏忌惮乃至恐惧。
正是这份复杂情绪,让他们无法將张鈺的话仅仅当作一个紫府小辈的狂言而嗤之以鼻。
拋开那虚无縹緲的“执掌诛仙剑”不提,单以张鈺此刻展现的天姿——紫府境蕴养出蕴含先天杀气的纯阳本命剑、不足百岁的骨龄……其潜力与未来在截教內部可能达到的高度,已足以让人侧目。
若他真能成长起来,在人才凋零的截教中,位列核心几乎是必然。
一件先天木莲固然珍贵无比,但终究是一件“死物”。而一个有极大可能成长为未来截教巨擘、且愿意承诺在未来为青帝所用的“活棋”,其潜在价值,似乎……更值得斟酌。
这笔交易,若真能达成,对青帝一系而言,未必是亏本的买卖。
当然,最终定夺之权,在青帝手中。
就在这寂静时刻,一直沉默立於左首的建木之灵,忽然微不可察地上前半步,嘴唇微动,向青帝传音了几句。
青帝聆听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目光扫过下方依旧保持躬身的张鈺,忽然轻笑出声:
“有意思……当真有意思。”
“一个在这里,要换我的先天木莲。另一个,想用他父王的一点『功劳』,来换我一滴青龙精血。青帝秘境,今日倒是成了许愿池了么?”
青帝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堂阻隔,看到了秘境某处的景象,他隨意地抬手,对著张鈺身侧不远处的虚空,轻轻一点。
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一道身著华贵银袍、头生晶莹龙角、面容俊朗却带著几分倨傲之色的青年身影,毫无徵兆地出现在那里。
青年周身自然散发著龙威,那威压之强,远超张鈺之前所见任何龙族!
“仙境龙族!”张鈺心中警铃大作。
银袍青年——敖丙,似乎也对自身突然被挪移至此感到瞬间的错愕,但他反应极快,迅速稳住心神,目光一扫,便將殿內情形尽收眼底。
当看到青帝时,躬身行礼:
“渊海龙宫敖丙,拜见孟章祖神!”
青帝看著敖丙,脸上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语气却听不出喜怒:“敖丙?你父王,对你倒是尽心。连我那点不欲人知的心思,都揣摩得如此透彻。將扶桑『请』回,重新加固封印於紫气元闕……这份『礼物』,送得倒是恰到好处,只为了给你换取一滴青龙精血,助你纯化血脉,嗯?”
他微微拖长了尾音,穹顶內的温度仿佛都隨之降低了几分。
敖丙闻言,脸色微变,连忙更深的躬身:“祖神明鑑!父王绝无揣测祖神心思之意!封印扶桑神树,皆因紫气元闕动盪,恐其对渊海酿成祸患,方才出手稳固。一切皆是机缘巧合,顺势而为!父王与晚辈,断不敢以此微末之功,妄求祖神赐下精血!若祖神不允,晚辈即刻退出秘境,绝不敢有半分怨懟之心!”
青帝听了,却忽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听不出多少情绪:“你倒是个会为你父王开脱的。不过,大可不必如此紧张。你父王贵为渊海之主,祖龙嫡脉正统,执掌渊海权柄。昔日我即便位列五方天帝,论及在龙族內的根基与正统名分,也不敢说就在他之上。如今虽超脱,亦不会轻易因这些小事迁怒於他。”
他话锋一转:“更何况,你父王这次……確实猜对了我的心思。扶桑,此时確实不宜脱离紫气元闕。我,確实要承他这份人情。”
“不过……”青帝目光平静地看著敖丙,“仅凭这份人情,就想换走我一滴本源精血……恐怕,还是不够。”
敖丙立刻听出了青帝话语中留下的余地,再次躬身道:“请祖神明示!但有所命,敖丙万死不辞!只求祖神赐下一线机会!”
青帝没有立刻回应敖丙,而是向前缓缓踱了两步,目光在张鈺与敖丙之间来回扫视。
“有趣,著实有趣。”他轻声自语,隨即看向二人,朗声开口道:
“你们两个,一个向我求取先天木莲,一个向我求取青龙精血。都声称愿为我所用。”
他顿了顿,嘴角噙著一丝莫测的笑意:
“不过,我暂时不需要那么多人。你们两个所求之物,皆是珍宝,非同小可。所以……”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张鈺与敖丙身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只打算答应一个人。”
“你们说,我应该答应谁呢?”
敖丙在青帝话音落下的瞬间,目光如电,猛地射向身旁不远处的张鈺!那目光中再无半分之前的恭谨,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机!仙境真龙的威压混合著杀意,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向张鈺席捲而去!
张鈺只觉得一股沉重如山的压力当头罩下,空气仿佛凝固,呼吸都为之一窒!
几乎在敖丙杀机涌现的同时,张鈺右手一翻,掌心之中,已然多出一物!
那是一支长约尺许、通体暗沉如古铜、箭鏃无锋却流转著令人心悸的破灭道韵的箭矢!
震天箭!
箭矢一出,直指敖丙!
敖丙瞳孔骤然收缩!从那支看似古朴的箭矢上,他感受到了一种强烈危机感!此箭绝对有伤及甚至灭杀他的能力!
他的杀机不由得为之一滯,气势稍稍收敛,眼神中多了几分凝重与忌惮。没想到这上清小子,手中竟有如此可怕的杀伐利器!
眼见两人剑拔弩张,杀机一触即发,青帝却似乎颇为满意眼前这一幕,他轻轻抚掌,语气带著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隨意:
“怎么?在这穹顶之上,你们二人就想大打出手,生死相搏么?也好,倒也乾脆。死了一个,剩下的那个,自然就可以得到宝物了。如何?可要我为你们清出场子?”
这话语中的冷漠,让张鈺与敖丙同时心中一寒。两人立刻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各自收敛气息。
青帝见二人收敛,似乎略感无趣,撇了撇嘴,目光又转向殿堂中那些神色各异的草木之灵,继续道:
“扶桑,不顾大局,擅动心思,甚至借外人之口质问於我。此事,不可不予以惩戒。诸位以为如何?”
在场草木之灵,尤其是几位先天灵根,对青帝脾性了解颇深,此刻哪会不识趣?纷纷躬身表態:
“扶桑行事確有不当,一切但凭陛下圣裁!”
“陛下思虑周全,如何惩戒,我等皆无异议!”
“愿遵陛下法旨!”
青帝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张鈺与敖丙身上:
“好。既然如此,便由我来定夺。”
“张鈺,敖丙。你二人皆向我求取宝物,一个乃上清真传,一个为龙王太子,且皆与扶桑之事有所牵连。机缘巧合,同聚於此。”
他语气平淡:
“我便给你们一个机会。无论你们用什么方法,何种手段——”
“两百年內,谁能从扶桑神树身上,取得一节其本源所化的『纯阳之木』,带回给我。便將你们所求之物,赐予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