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
且说张鈺与坤元真人离开长陵山门,疾驰西去不久。
亢金龙便驾驭著浩瀚无边的金龙海水脉本源,与那被敖圭强行改道、已然失控暴走的潜江洪流內外呼应,形成了滔天巨浪!
“轰隆隆——!”
仿佛天河倾泻,又似四海倒灌!无穷无尽的海水与江水混合著浑浊的泥沙,裹挟著摧毁一切的恐怖力量,长陵仙门经营千年,用以扼守海岸线、抵御金龙海的诸多雄关险隘,在这天地伟力面前,如同沙堡,接连被冲天而起的万丈海啸与倒灌的江河洪流衝垮、淹没、夷为平地!
放眼望去,昔日阡陌纵横、人烟稠密的晋元郡,已然化作一片浑圆无际的汪洋!
一十三县之地,尽数沉没於浑浊的水面之下,唯有偶尔露出水面的、扭曲的树梢或是坍塌建筑的尖顶,还能勉强勾勒出曾经的轮廓。
也幸亏长陵仙门在大战初启时便有所预见,由清虚真人亲自调度,耗费巨大资源,將辖內大部分凡人百姓提前迁移至更內陆的汾元郡。
然而,凡人数量何其庞大,总有偏远村落难以顾及,或是故土难离者心存侥倖。
此刻,这些未能及时撤离的生灵,尽数化为了这滔天洪流中的冤魂。
即便有极少数侥倖在洪峰中存活下来,也很快被隨之而来、循著血腥味蜂拥而至的水中妖兽,拖入深渊,撕成了碎片。
真正是尸横遍野,生灵涂炭!
而隨著水漫大地,疆域“拓展”,亢金龙的气息竟也隨之水涨船高!它走的是上古神道,身合金龙海疆域,此刻洪水肆虐,將长陵地界化为泽国,极大扩张了它神域所能覆盖、影响的范围!
“昂——!”
一声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恢弘、威严、仿佛与整片汪洋共鸣的龙吟,响彻天地!
亢金龙那庞大的白金龙躯自洪水中冉冉升起,周身縈绕的龙气与灵光几乎凝成实质,浩瀚的威压如同海啸般衝击著长陵仙门最后的壁垒——晋元山脉!
这片山脉地势极高,乃是长陵立根之本。此刻,群山如同大海中的孤岛礁石,顽强地屹立於洪水之中。
山脉上空,那覆盖五峰的“九天十地归元锁灵大阵”全力运转,五色光柱冲天而起,交织成巨大的灵气华盖,將汹涌的洪水死死抵挡在山门之外。
然而,水位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上升,浑浊的浪涛不断拍击著阵法光罩,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溅起漫天水花。
整个晋元山脉,仿佛隨时可能被这无尽的汪洋彻底吞噬。
亢金龙亲率海中妖兽,已然兵临城下!银纱公主、蟹老,以及另外两位同样散发著强大妖尊气息的身影,紧隨其后,庞大的妖气联成一片,与长陵仙门的护山大阵悍然对峙。
大战,瞬间爆发!
长陵山门之外,晋元山脉边缘,已然战作一团,灵光爆裂,嘶吼震天!
天空之上,邢无极与清虚真人並肩而立。邢无极手持正法剑,剑身赤金,纯阳之气煌煌如日;清虚真人则握著妙法剑,剑身幽黑,纯阴之气凛凛如月。
两柄长陵镇派仙器首次在世人面前双剑合璧!
阴阳二气自剑身流淌而出,演化出无穷奥妙,在二人身前隱隱构筑出一方不断生灭的混沌空间!
任凭亢金龙如何催动水脉,掀起万丈惊涛,裹挟著碾碎山岳的力量拍击而来,一入这阴阳空间,便如泥牛入海,被那流转不息的阴阳之力层层消解、分化,最终归於虚无。
与此同时,邢无极目光如电,並指如剑,一道道凝练无比、蕴含著破灭真意的七杀破军剑气,精准无比地刺向游弋在侧的银纱公主。
银纱公主不敢怠慢,祭出本命法宝七煞修罗齿,那是一件形似狰狞兽齿、繚绕著不同煞气的诡异法宝,与邢无极的剑气在空中不断碰撞,爆发出刺耳的尖鸣与绚烂的火花。
另一侧,清虚真人则施展《云水縹緲剑诀》,剑势展开,如云似雾,縹緲莫测。他的身形仿佛融入了周围的水汽之中,剑光忽而在东,忽而在西,看似轻柔无力,却总能於关键时刻,点在蟹老那千变万化的千幻水云身最薄弱之处,逼得这位以防御见长的老妖不得不频频回防,难以全力施为。
然而,儘管二人配合默契,剑诀通神,更有仙器在手,此刻却也只能勉强维持守势。
因为此时的亢金龙,借水脉扩张之势,龙气澎湃,其力量层级已然无限接近龙王之境(等同仙道內景人仙)!此消彼长之下,邢无极与清虚能自保已属不易,反击之力寥寥。
亢金龙显然也深知此点,它並不急於拼命,只是不断催动水势,消耗著二人与护山大阵的力量。
它那熔金般的瞳孔中带著戏謔与胜券在握的傲慢,朗声笑道:“邢无极!清虚老道!看你们能撑到几时!待水漫群山,大阵破碎,便是你长陵道统断绝之日!”
邢无极面色沉静,心中却难免焦灼。他几次意图爆发,动用压箱底的杀招,试图打破僵局。
然而,无论是亢金龙还是银纱、蟹老,都精明无比,一旦察觉到他的杀意,立刻转攻为守,绝不给他以伤换命的机会。
对方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凭藉这不断增强的水脉之力,活活耗死长陵!
与此同时,长陵仙门之內,亦是烽烟处处!
主峰之巔,锋鏑真人、长春真人、澜汐真人、烈阳真人,以及临时接替坤元真人主持土脉阵眼的孙长老,五人分立五方,全力催动著“九天十地归元锁灵大阵”!
大阵光华流转,五行灵气被强行梳理、调和,化作无数道凌厉的剑光、坚韧的藤蔓、滔天的巨浪、焚城的烈焰、厚重的山岳虚影,如同暴雨般倾泻向山下试图攀爬、衝击阵法光罩的无数妖兽!
同时,“归元”之效加持在每一位浴血奋战的长陵弟子身上,为他们快速恢復著灵力;“锁灵”之力则如同无形的枷锁,笼罩在妖兽大军头顶,削弱著它们的妖气。
然而,此刻外界水灵之气过盛,已严重打破了固有的五行平衡。
大阵运转之间,明显可见代表水行的蓝色灵光过於炽盛,而代表火行的红色灵光则相对黯淡。
加之孙长老虽也是紫府,却仅有七品修为,与其他几位首座差距不小,导致土行阵眼力量稍弱,难以完美平衡骤然暴涨的水行压力。
整个大阵的光华,比起全盛时期,已然黯淡了三分,只能勉强维持,再也无力为外界苦战的邢无极与清虚提供额外的支援。
山门各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无数妖兽顶著大阵的压制,悍不畏死地衝击著光罩。长陵弟子们则依託阵法、地势,拼死抵抗!
戮仙剑阁万千剑气纵横绞杀,如同巨大的血肉磨盘;烈空战舟悬浮半空,灵炮齐鸣,轰出漫天光焰;青鸞云撵穿梭战场,洒下治癒灵雨,接应受伤同门,各种法宝、灵器倾泻而出……
每一位弟子都杀红了眼,每时每刻都有妖兽被斩落,也有长陵弟子血洒长空,陨落於妖兽利爪尖牙之下。
战况之惨烈,触目惊心!
在紫府境以下的战场上,长陵凭藉大阵优势与弟子们的拼死奋战,加之几位真传弟子的出色发挥,竟隱隱佔据了上风!
云疏身姿翩躚,手中一枚六品天地灵物【冰魄寒英】散发出凛冽寒气,所过之处,妖兽尽数化为冰雕;石重怒吼连连,一面厚重的【戊土磐石】护住周身,另一手御使飞剑,剑气雄浑,开山裂石;水月华则驾驭著一道【天河弱水】,水流看似轻柔,却重若万钧,触之非死即伤……
他们皆修习了《灵韵燃劫术》,虽不如张鈺的装备栏那般直接、威力无穷,且需以自身精纯灵力为引,消耗巨大,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
长陵藏宝岩中,诸多神通不凡的中品天地灵物任由他们取用,一时间各式各样的灵物神通在战场上绽放异彩,確实斩杀了不少冲在前方的五、六品妖將,极大鼓舞了士气,稳住了阵脚。
而长陵剩余的几位紫府长老,则对上了金龙海另外两位妖尊。这两位妖尊神通诡异,此刻又得水脉之力加持,妖威赫赫,竟以二敌多,將长陵的数位紫府长老隱隱压制,令他们无法分身他顾。
战局,就此陷入了残酷的僵持。
长陵凭藉大阵与底蕴苦苦支撑,而金龙海则依靠不断增强的水脉之力步步紧逼。
双方都很清楚,决定胜负的关键,不在眼前这惨烈的廝杀,而在那——潜江源头!
亢金龙一方,期待著敖圭能继续引动、甚至引爆潜江剩余的水脉,只要水灵之气积蓄到某个临界点,长陵这失衡的护山大阵,必破无疑!
而长陵一方,不敢奢望坤元能截断水脉,只期盼他能多拖延一些时间,减缓水脉匯聚的速度,为山门爭取更多时间。
时间,在鲜血与轰鸣中一点点流逝。水位仍在缓慢上涨,大阵光华继续黯淡。长陵仙门,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孤舟,仿佛下一刻就要倾覆。
就在邢无极內心焦灼,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行险一搏之际——
西方那原本浩浩荡荡、源源不断注入战场的潜江水脉之力,竟猛地减弱了!如同被扼住了咽喉的巨龙,声势大减。
围绕晋元山脉、不断衝击大阵的洪水,水位第一次停止了上升,甚至开始以微小的幅度……下降!
这一变化,瞬间牵动了战场上所有强者的心神!
“怎么回事?!”亢金龙脸上的得意与戏謔瞬间凝固,化为惊怒,“敖圭在做什么?!”
银纱公主与蟹老也是面色一变,攻势不由得一缓。
而长陵一方,邢无极、清虚以及主持大阵的几位首座,先是心中一松,隨即涌起的却不是喜悦,而是更深的不安与沉重。
他们太了解坤元的实力了,绝无可能如此轻易地击败敖圭,更別说截断水脉。此刻水势减退,意味著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故!
一时间,战场上激烈的廝杀竟出现了片刻的缓和,双方强者都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了苍茫山脉,试图感知那千里之外的潜江源头。
並未让眾人久等。
不多时,一股微弱、却无比纯粹、蕴含著无上杀戮与破灭道韵的冲天剑气,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炬,虽相隔千里,其蕴含的意境却清晰地映照在每一位紫府境及以上修士的心神之中!
那剑气,煌煌如日,凛凛如狱,仿佛要將天地万物、仙佛神圣都屠戮一空!
“戮仙剑气!”金龙海一方,几位妖尊同时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骇然。它们虽未亲见,却从血脉传承或古老记载中,知晓这属於上古截教的无上杀伐剑道!
而长陵一方,所有知晓坤元真人离去缘由的高层,如邢无极、清虚、锋鏑、烈阳等人,在感知到这股剑意的瞬间,脸色骤变,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悲痛猛地攥住了他们的心臟!
他们太熟悉这剑气了,而能將剑意推至如此境界,甚至触摸到那一丝传说中的戮仙真意,其所付出的代价……
“师弟——!”烈阳真人双目赤红,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悲吼。
“坤元师兄……”澜汐真人美眸含泪,声音哽咽。
“师傅!”石重看著西方,虎目含泪,几乎要跪倒在地。
邢无极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