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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纯阳之诺
    金焱峰的炽热在身后渐远,张鈺驾驭遁光,首先朝著七主峰中锋锐之气最盛的锐金峰而去。
    尚未真正靠近,一股割面生疼的凛冽气息便已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整座锐金峰宛如一柄出鞘的巨剑,笔直地插向苍穹,山体陡峭,几乎不见缓坡,到处都是裸露的、闪烁著金属寒光的嶙峋怪石。
    道道无形的庚金、辛金之气在山体表面纵横流转,切割空气,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嗖嗖”声响,使得山峰周围的景象都略显扭曲。
    此地的景象,让张鈺不由得想起了在归墟“万刃虎庭”中遭遇的那座“剑脊峰”。
    两者皆是以金灵之气为主导,充满了极致的锋锐与肃杀。
    但相较於剑脊峰那种死寂、荒凉,仿佛所有生机都被金气彻底斩灭的绝域之感,眼前的锐金峰却显得“活”了许多。
    在那岩石缝隙之间,竟顽强地生长著一些叶片边缘也泛著金属光泽的奇异草木。
    它们非但没有被金气毁灭,反而与之共生,汲取金灵之气淬炼己身,显露出一种另类的、坚韧不屈的生机。
    这是长陵仙门千年经营,以阵法调和地脉,使极端灵气亦能滋养万物所带来的独特景象。
    张鈺按下遁光,落在锐金峰接待外客的平台之上。他如今在长陵仙门內可谓无人不识,刚落下身形,便有值守的锐金峰弟子认出他,纷纷恭敬行礼:“见过张师兄!”
    张鈺微微頷首示意,正欲直接前往锋鏑真人的洞府求见,目光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一旁走过——正是楚归鸿。
    楚归鸿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张鈺,脚步下意识地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尷尬,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他本能地就想避开,毕竟,当年他曾在內心立下要与张鈺一较高下的念头,甚至隱约有过十年之约的意气,可如今……张鈺已贵为真传,修为更是將他远远甩在身后,这让他面对张鈺时,难免有些难堪。
    张鈺將他的不自然看在眼里,心中倒是並无什么芥蒂。
    他与楚归鸿在气海境时虽是竞爭对手,彼此较劲,但並无直接衝突。
    相反,当年关於“涅槃火莲”的关键信息,还是从楚归鸿口中得知。在张鈺看来,此子虽心高气傲,却也算得上性情坦荡,並非邢皓那般心思阴鷙之辈。
    於是,他主动开口,语气平和:“楚师弟,好久不见。”
    楚归鸿见避无可避,只得转过身,略显僵硬地拱了拱手,低声道:“张师兄。”
    张鈺自然不会哪壶不开提哪壶,去提及什么当年约定,见他神色窘迫,便直接道明来意,给了他一个台阶:“楚师弟,我此番前来,是欲拜见锋鏑师伯,还劳烦师弟代为引路。”
    楚归鸿闻言,神色稍缓,点头道:“好的,张师兄请隨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锐金峰那仿佛由无数利剑铺就的山道上。沿途弟子见到他们,纷纷侧目,目光多在张鈺身上停留,带著敬畏与好奇。
    很快,两人便来到了锋鏑真人洞府之外。那洞府入口处並无华丽装饰,只有两道交叉的巨大剑痕刻於石壁,散发出冲霄剑意,令人不敢直视。
    就在张鈺准备开口道谢並进入时,楚归鸿却突然停下脚步,背对著张鈺,声音带著一种竭力维持平静,开口道:
    “张鈺。”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不要辜负了那戊己土莲。也不要鬆懈……一不小心,我便会追上你的!”
    说完,他也不等张鈺回应,身形化作一道略显仓促的金色剑光,瞬息间便消失在了山路尽头。
    张鈺望著他离去的方向,先是微微一怔,隨即摇头失笑。
    他倒是能理解楚归鸿此刻那纠结万分的心態——既希望自己这个曾与他竞爭、且身负戊己土莲的对手能够走得更远,不负灵物之名;內心深处又燃烧著不愿服输的火焰,渴望有朝一日能够凭藉自身努力追赶上来。
    “倒是个有趣的傢伙。”张鈺心中暗道,隨即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他身上的太乙金莲……”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他便立刻將其掐灭,暗自警醒,“不可多想!同门之间,岂能妄动此等念头?”收敛心神,他整了整衣袍,走向锋鏑真人的洞府。
    洞府之內,並无太多陈设,唯有四壁之上悬掛著各式古剑,剑气森森。
    锋鏑真人端坐於一个蒲团之上,身形笔挺如剑,见到张鈺进来,他缓缓睁开眼眸,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
    “弟子张鈺,拜见锋鏑师伯。”张鈺躬身行礼,隨即说明了来意。
    锋鏑真人听完,那向来冷硬的脸上並无太多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只见他右手隨意地朝洞府深处一招。
    剎那间,一股精纯至极、锋锐无匹的白金之气自锐金峰地脉深处被引动,穿透虚空,瞬息间匯聚於他的掌心。
    那磅礴的金灵之气急速压缩、凝练,最终化作一块约莫拳头大小、通体纯白、却散发著金属光泽与刺骨寒意的奇异金属块。
    “拿去吧,这便是『太白精金气』凝聚的灵性实体。”锋鏑真人將那块白色金属递向张鈺,语气平淡无波。
    张鈺连忙上前,双手接过。那金属块入手沉甸甸,冰冷却不刺骨,反而有种奇异的温润感。
    “多谢师伯!”张鈺再次躬身致谢。
    “无妨,你是用宗门贡献换取,理所当然。”锋鏑真人摆了摆手,隨即目光在张鈺身上停留了一瞬,补充道,“你既已晋升真传,七脉剑诀想必都已阅览。若在金行剑诀修炼上有什么不通之处,亦可来向我请教。”
    张鈺心中一动,这位以严厉和不苟言笑著称的师伯,今日似乎对自己格外宽容?他压下疑惑,恭敬应道:“是,弟子记下了,若有疑难,定来叨扰师伯。”
    离开锐金峰后,张鈺心中那份怪异感仍未消散。锋鏑师伯对他的態度,友善得有些超出预期。难道仅仅是因为他成了真传弟子?
    带著这份疑虑,他接下来又前往了后土峰。
    后土峰与锐金峰的锋锐截然不同,山势雄浑厚重,土灵之气充沛,给人以大地般安稳沉凝之感。见到坤元真人后,张鈺同样说明了来意。
    坤元真人听闻张鈺欲换取“万载空青石”的灵性实体,同样没有多问,他只是呵呵一笑,蒲扇般的大手往地面虚按。
    顿时,一股精纯的土灵精华自山体深处被抽取出来,在他掌心凝聚,化作一块拳头大小、通体青翠欲滴、內部仿佛有云雾流转的奇异石头。
    “拿去吧,小子。烈阳师兄倒是捨得为你下本钱。”坤元真人笑眯眯地將“万载空青石”递给张鈺,態度和蔼得让张鈺都有些受宠若惊。
    “多谢坤元师叔!”张鈺接过这沉甸甸的青石,再次道谢。
    接连在金、土两脉受到超出预期的友善对待,这让张鈺心中疑竇更深。
    这两脉素来与正法殿关係密切,按常理,对他这个与邢皓有隙、某种程度上可能影响正法殿未来格局的“变数”,即便不明著刁难,也绝不该如此热情才对。
    “或许……是真传弟子的身份確实不同?又或者,是师尊提前打过招呼?”张鈺思忖片刻,不得其解,索性暂且放下,“无论如何,顺利拿到便好。”
    接下来前往青木峰则顺利得多。青木峰与金焱峰关係向来融洽,长春真人更是性情温和的长者。
    听闻张鈺来意,他欣然应允,取来一支约三尺长短、通体青碧、形似鸞鸟尾羽、散发著浓郁生机与甲木灵气的树枝——正是“甲木青鸞枝”的灵性实体。
    “此枝蕴含甲木生机,於疗伤、滋养肉身神魂皆有奇效,炼製法宝时融入,亦可增添灵性与韧性。”长春真人温和地提点了一句。
    张鈺感激地接过,再次拜谢。
    集齐金、土、木三物,张鈺马不停蹄,又来到了弱水峰。
    弱水峰笼罩在一片朦朧水汽之中,峰顶有飞瀑流泉,水声潺潺,景色清幽柔美。
    张鈺再次进入了那个熟悉的、蕴含著浓郁生命气息的山洞。
    山洞中央,那池被誉为疗伤圣物的“碧落天浆”依旧波光粼粼,散发著沁人心脾的清香与磅礴生机。
    天浆之中,师兄赵炎依旧安静地悬浮著,双目紧闭,面色比起之前红润了许多,周身气息也趋於平稳,只是元神层面的创伤尚未完全癒合。
    澜汐真人静立一旁,见到张鈺到来,她微微頷首,轻声道:“你来了。”
    “澜汐师叔。”张鈺行礼,目光关切地看向碧落天浆中的赵炎,“师兄他……”
    “放心,赵师侄元神的伤势,已借万生玄水的自愈之能,恢復了七八成。”澜汐真人解释道,“不过,若要彻底復原,並藉此契机铸就水灵根,一举突破紫府境,还需更磅礴精纯的水脉之气滋养。”
    她顿了顿,看向张鈺:“我这弱水峰虽匯聚宗门水灵,但比起那潜江主干的水脉核心,终究还是差了不少。待过些时日,將赵师侄安置到云梦泽深处,藉助那里復甦的水脉之力,其恢復速度必能大大加快,突破紫府也指日可待。”
    张鈺闻言,心中瞭然。
    澜汐师叔所说的“过些时日”,他自然明白其中深意,如今云梦泽由邢皓在那里凝聚水脉之力晋升龙珠,贸然將赵炎师兄送过去,难免横生枝节。
    师尊烈阳真人和他,都不想因为这点“时间”问题,在这个敏感节点与正法殿再起无谓的衝突。反正赵炎师兄的伤势已稳定,並不差这点时间。
    “弟子明白,有劳师叔费心照料师兄。”张鈺点头道。
    隨后,他说明了此次前来换取“碧落天浆”灵性实体的来意。
    澜汐真人自无不可,她玉手轻引,那平静的碧落天浆表面微微荡漾,一缕精纯至极的幽蓝水灵之气升腾而起,在她掌心匯聚、凝固,最终化作一块触手温凉、內部仿佛有液体流动的蓝色美玉,递给了张鈺。
    “此乃碧落天浆灵气所凝『水玉』,小心收好。”
    “多谢师叔!”张鈺郑重接过这块水玉。
    至此,四种镇脉灵物的灵性实体已然集齐,只差最后,也是最让张鈺心中没底的一件——正法殿的纯阳剑气。
    他拜別澜汐真人,看了一眼碧落天浆中安详的赵炎师兄,深吸一口气,转身化作遁光,朝著正法殿方向飞去。
    再次踏足正法殿,那股无形无质,却瀰漫在每一寸空气中的肃杀与威严,依旧让张鈺不由自主地收敛了气息,心神紧绷。
    大殿空旷,光线透过高窗,在地上投下斑驳而冷硬的光影。
    大殿尽头,邢无极正负手立於那巨大的宗门浮雕地图前,似乎在审视著什么,周身气息渊深如海,令人望而生畏。
    张鈺不敢打扰,默默走到一旁,垂手静立等候。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邢无极那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严肃声音,才在大殿中缓缓响起,並未回头:
    “你无事,是不会主动来我这正法殿的。既然来了,便说吧。你如今亦是真传弟子,同为上清一脉,我又是你师伯,不必过於拘谨。”
    张鈺闻言,上前一步,再次躬身行礼,然后將师尊烈阳真人所嘱託,需要求取一道“纯阳剑气”用以炼製本命法宝之事,清晰稟明。
    “哦?”邢无极终於缓缓转过身,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目光落在张鈺身上,带著一丝审视,更有一丝明显的兴趣,“烈阳师弟……竟要动用五行镇物,还需我这纯阳剑气,来为你铸就本命法宝?”
    他微微挑眉,语气中听不出喜怒:“看来,他对你这件本命法宝,寄予厚望,所图非小啊。”
    张鈺心中一凛,恭敬回道:“是师尊厚爱,弟子愧不敢当。”
    邢无极目光深邃,良久,才意味不明地轻嘆一声:“是啊……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师长亦然。”
    话音未落,也不见他有何动作,一柄样式古朴、通体流淌著赤金灵光的长剑,便悄无声息地悬浮在他身前——正是长陵仙门镇派仙宝之一,正法剑!
    此剑一出,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都骤然升高,一股浩然、煌煌、涤盪一切的纯阳剑意瀰漫开来。
    然而,诡异的是,张鈺的神识扫过,却完全“感觉”不到这柄剑的存在!它明明就在眼前,散发著无可忽视的光华与威压,但在神识感应中,那里却是一片虚无!这种视觉与神识感知的强烈矛盾与衝突,让张鈺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心中骇然。
    若非亲眼所见,他绝不会相信那里悬浮著一柄足以斩妖屠龙的仙家至宝!
    “张鈺,”邢无极的声音將他的心神拉回,“剑气,可以给你。”
    张鈺心中一喜,正要拜谢,却听邢无极话锋一转:
    “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请师伯吩咐。”张鈺收敛喜色,肃然道。
    邢无极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仿佛直刺张鈺神魂深处:“你与邢皓之间,素有恩怨。其中是非曲直,纠缠难辨,我也不想再去梳理评判。修仙之人,恩怨分明,我亦不会强行劝解你们握手言和。我只要求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日后,若邢皓行事有所偏差,招惹於你,无论缘由为何,你只能依照我上清门规、长陵律法,光明正大地处置。绝不可……动用私刑,私下报復。”
    张鈺闻言,不由得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邢无极提出的竟是这样一个要求。
    这听起来,不像是在偏袒邢皓……?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邢无极,只见对方面容依旧冷峻,但眼神深处,却蕴含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与认真。
    虽不明其深意,但张鈺略一思索,便郑重应下:“师伯明鑑。弟子与邢皓师兄之间,过往確有齟齬。但既然如今同为上清门人,长陵弟子,以往种种,弟子愿让其隨风而去。日后,同门之间,若有过错,自然当以门规戒律为准则,秉公处置,弟子绝不敢徇私报復,亦不会私下寻衅。”
    “好。”邢无极深深看了张鈺一眼,不再多言。只见他並指如剑,在那悬浮的正法剑上轻轻一引。
    “嗡——!”
    一声轻微的剑鸣,仿佛来自太古洪荒。一道凝练到极致、纯粹到极致,仿佛能焚尽世间一切邪祟、斩破一切虚妄的金色剑气,自剑尖剥离而出!
    这道剑气出现的瞬间,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被点燃,空间微微扭曲。
    那其中蕴含的恐怖威力,让张鈺毫不怀疑,哪怕只是泄露出一丝,也足以將自己这檀宫五品的龙蟒之躯瞬间汽化!
    邢无极左手五指张开,白、青、蓝、红、黄五色灵气瞬间涌现,如同五条灵动的丝带,迅速交织、缠绕上那道纯阳剑气,形成一个繁复而稳固的五色灵气结界,將那道恐怖绝伦的剑气牢牢封印在內,化作一个约莫鸡蛋大小、表面五色光华流转不定的圆球。
    “此乃纯阳剑气,已被我暂时封印。”邢无极將那个五色光球递给张鈺,神色严肃地告诫道,“切记,此物绝不能放入任何储物法宝之中,否则空间波动会瞬间破坏封印,剑气激发,其威力……你承受不住。需小心持拿,速速送回金焱峰,交予你师尊。”
    张鈺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那个五色光球。即便隔著五行封印,他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那道剑气所蕴含的、足以焚山煮海、撕裂虚空的恐怖力量!
    这简直就是一个捧在手里的、隨时可能爆开的毁灭之源!他丝毫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地用灵力包裹托住,向邢无极躬身一礼:“弟子明白,多谢师伯!弟子告退!”
    说完,他几乎是屏住呼吸,以平生最平稳、最快速的身法,化作一道流光,头也不回地朝著金焱峰方向疾驰而去,生怕慢了一分,手中这“烫手山芋”就会失控。
    空荡荡的正法殿內,只剩下邢无极一人。
    他望著张鈺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最终,那声蕴含了无尽复杂心绪的嘆息,再次在寂静的大殿中幽幽迴荡: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