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法殿深处,一间灵气氤氳却气氛凝重的静室內。
邢皓垂手立於下方,正向盘坐於上方的邢无极稟报:“老祖,刚刚得到消息,烈阳师叔已从妙法殿清虚师叔处借走了『天心镜』,带著张鈺与赵炎二人离开宗门,看方向,似是往雍渡城去了。想必……是要护送那张鈺前往归墟之地碰碰运气。”他的语气中,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
邢无极眼眸微抬,声音平淡无波:“哦?你觉得,那张鈺此番前去,有可能取得那先天火莲吗?”
邢皓闻言,脸上不屑之色更浓,嗤笑道:“老祖明鑑,並非孙儿小覷於他。那张鈺在气海境內確有无敌之姿,这一点孙儿不得不承认。但归墟第三臂旋是何等凶险之地?莫说他一个气海境,便是寻常檀宫境修士踏入,也是九死一生!即便有烈阳师叔持天心镜在外接应,他能全身而退,便已属邀天之倖,烧高香了!”
他越说越是得意,仿佛已看到张鈺鎩羽而归甚至葬身归墟的场景:“至於那先天火莲……呵呵,连惊才绝艷如楚惊澜师兄,当年以檀宫六品的修为前往,都功败垂成,甚至可能还吃了大亏。他张鈺何德何能?不过侥倖得了戊己土莲,就真以为自已是天命之子了?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老祖您赐他四品风灵物『空谷鸣蝉』,已是莫大恩典,他竟还不满足,痴心妄想要去图谋先天火莲,真是……”
话语间的讥讽与幸灾乐祸,几乎要满溢出来。
邢无极静静地听著,面上依旧古井无波,待他说完,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好了,此事我已知晓。你且下去吧。”
邢皓正说到兴头上,猛地被截住话头,不由得一愣,有些不明所以,但见老祖神色淡漠,不敢多问,只得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看著邢皓消失的背影,邢无极深邃的眼眸中,终於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与疲惫。
他低声喃喃,仿佛自语:“张鈺啊张鈺……你若此次失败,或乾脆陨落于归墟,能就此除去皓儿的心魔,让他道途顺畅些,对你、对他、对正法殿而言,或许……也算是一件好事。”
然而,片刻之后,他眼中又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那光芒中竟夹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可是……不知为何,老夫心底……竟隱隱希望你能成功。若你真有那般逆天的气运与本事,能从那绝境之中取得先天火莲,突破檀宫……证明你之潜力,更在楚惊澜之上……那么,这正法殿的真传之位,换个人来坐坐,也未尝不可啊……”
一声悠长而充满矛盾的嘆息,在寂静的静室中缓缓迴荡,最终消散於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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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云海之上,一道炽烈的虹光以惊人的速度向南疾驰,撕裂长空。
虹光之內,烈阳真人以自身浩瀚的紫府法力撑开一个无形的护罩,將赵炎与张鈺二人笼罩其中,隔绝了外界恐怖的罡风与阻力。
张鈺只觉周身被一股柔和而强大的力量托举著,飞速前行,却丝毫感受不到顛簸与不適,不禁对紫府真人的神通广大心生嚮往。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师尊,我们这是要前往何处?那归墟入口,究竟在何方?”
烈阳真人解释道:“真正的归墟之地,位於我们所在的东胜神洲极西之地,与此地相隔亿万里之遥,其间更有无尽汪洋、险地绝境阻隔。莫说是你,便是为师终其一生全力飞遁,也未必能抵达其真正所在。”
“然而,归墟因其特性,外围空间极其薄弱,与天地间產生了许多难以预测的临时或半永久性的空间裂缝。在与我们晋元郡相邻的『豫章郡』境內,有一座名为『雍渡』的大城附近,便稳定存在著一条这样的裂缝。”
“此裂缝如今被『厚土祠』所掌控,他们依託裂缝,修建了一座巨大的传送法阵,可以通过此阵,相对安全地直接进入归墟的外围区域。厚土祠並未独占此地,允许各方修士缴纳一定数量的灵石后使用传送阵,倒也成了一项不小的財源。”
当烈阳说到“厚土祠”时,一旁的赵炎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严肃,插话道:“师弟!切记,到了雍渡城,乃至进入厚土祠的势力范围,无论如何,千万不要显露你的戊己土莲!一丝气息都不要泄露!”
张鈺闻言一怔,疑惑道:“这是为何?难道他们与我们有仇?”
赵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组织了一下语言道:“仇怨倒谈不上多深,但……怎么说呢,这厚土祠走的修行路子,和我们不太一样,甚至可说是截然不同。他们不修《先天阴阳五行真解》,不铸第二灵根,不开檀宫,走的是古老的神道,或者说……是『巫道』!”
“巫道?”张鈺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称谓,更加迷惑。
赵炎继续解释道:“他们开闢气海后,並不会像我们一样去寻找相生的第二属性灵物开闢檀宫,而是继续寻找与第一灵根属性相同的天地灵物,不断吸收,用以极致地强化肉身和气海!所以,厚土祠里绝大部分修士,修炼的都是土灵一道!”
“而你的戊己土莲,乃土行先天灵物,对他们而言,既是无上至宝,亦是天生克星!当年楚惊澜师兄游歷之时,凭藉戊己土莲,可是让厚土祠同辈的所谓『巫修』吃尽了苦头,顏面大失。你如今继承了戊己土莲,若被他们察觉,难保不会有人心生怨懟,找你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张鈺听得一头雾水,只修炼单一灵根?还能这样?而且怎么又和楚惊澜师兄的旧怨扯上关係了?真是没完没了。
一旁的烈阳真人见张鈺依旧一脸懵懂,笑了笑,接过话头道:“还是为师与你细说吧,你师兄也没说太清楚。”
“厚土祠位於我长陵仙门南部,其修炼传承严格来说,確实並非我们现在所修的仙道正途,但与仙道也並非毫无渊源。”
烈阳真人的声音带著一丝追溯歷史的悠远:“在上古时代,太清道君创出『铸灵根』之秘术,为人族开闢了修行之路。但在道君传下《先天阴阳五行真解》,正式开创『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的完整仙道体系之前,中间有一段漫长的空白期。”
“那时的人族修士,在铸就灵根、修炼到气海境三品圆满之后,便陷入了瓶颈,前路已断,不知该如何更进一步。於是,许多人只能自行摸索。其中最主要的一个方向,便是继续寻找与自身第一灵根属性相同的天地灵物,不断吸收,强行拓展气海,极致地淬炼肉身!”
“由於没有第二灵根开闢檀宫容纳新的力量,海量的同属性灵气无处可去,便会疯狂地融入四肢百骸、五臟六腑,使得肉身不断蜕变,强横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同时,他们对单一属性的灵气亲和力也会达到一种恐怖的程度,举手投足间,便能引动磅礴的天地灵气,威力无穷!”
“这种修炼方式及其带来的特徵,与上古时期那些天生地养、执掌法则的先天神灵有几分相似。因此,这些先行者们便將此路称为——『巫道』,寓意『顶天立地、以力证道』之路。”
烈阳真人眼中流露出些许感慨:“在上古那个蛮荒时代,巫道一度极为兴盛,为人族在与妖族、乃至其他蛮荒种族的惨烈斗爭中,立下了赫赫功勋。而且,巫道有一个极其显著的优势——修炼速度极快!只要拥有足够多、足够高品质的同属性天地灵物,一个巫修甚至可能在百年之內,就將战斗力提升到媲美仙神的地步!”
张鈺听得心神震盪,百年媲美仙神?这速度確实骇人听闻!
“然而,”烈阳真人语气一转,变得凝重,“如此强大的道路,必然伴隨著致命的缺陷,否则也不会被后来的仙道体系所取代。”
“其一,便是寿元!由於只修单一属性,严重打破了人体內在的阴阳五行平衡,巫修的寿命普遍极短。即便其战斗力足以媲美先天神灵,其寿元往往也只有气海境修士的两百年左右,甚至更短!唯有其中极少数天赋异稟、或另有奇遇者,才能勉强突破这个极限。”
“其二,心性隱患!巫道只修肉身力量,不修元神,不蕴神识。一身狂暴的力量往往难以完美驾驭,其性格会逐渐被自身的主修属性所同化、扭曲。例如,修炼火属性者,无论原本性情多么温和,最终都会变得暴躁易怒;修炼水属性者,则会越发阴冷沉鬱……其中意志薄弱之辈,甚至可能彻底被力量吞噬,化身为只知破坏的怪物!”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烈阳真人嘆了口气,“资源!上古时期,天地初开,灵物相对丰富,修士数量也远不如现在庞大,巫道依仗其速成之利,尚能大行其道。而如今,修仙者如过江之鯽,天地灵物日益稀缺。巫道这种完全依赖吞噬大量同属性灵物的修行方式,已然难以为继,自然迅速没落。”
“如今的厚土祠,便是上古巫道残留的支脉之一。他们自称是某位上古巫祖的后裔,依旧固执地坚守著这条古老的道路。也是因为他们恰好掌控著一条通往归墟的稳定裂缝,能够相对容易地从归墟中获取各类天地灵物(尤其是土属性),这才能勉强维持传承不绝至今。”
听完师尊的详细阐述,张鈺终於对厚土祠和“巫道”有了清晰的认知,也明白了师兄为何让他小心隱藏戊己土莲。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弟子明白了,定会小心谨慎,绝不轻易显露灵根。”
烈阳真人欣慰地点点头,目光望向南方,虹光速度再增三分。
雍渡城,已在视野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