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在一种混合著期待、焦虑、临阵磨枪的紧迫感中倏忽而逝。当第三日黎明初晓,薄雾尚未散尽时,镇荒堡校场之上,已是人影绰绰,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衝散了边塞清晨的寒意。
营正夏侯雷一身玄色劲装,並未乘坐车驾,只是肃立於点將台前,目光如电,扫过下方集结的三十余道身影。这些人,便是镇荒堡此次有资格参与仙门考核的全部化劲武者,堪称堡內最精锐的力量。
张鈺站在队伍中后列,目光同样快速扫过周围。三十多人!这个数字略微超出了他的预估。要知道,镇荒堡虽是一处军镇,但並非晋元郡边军主力所在,常驻兵力不过千余人。在这千余人中,竟能涌现出三十多名化劲,其中还包括陈百川这等早已在此境深耕多年、甚至触摸到更高门槛的人物。
而这,仅仅是一座堡垒的力量。放眼整个晋元郡,类似规模的镇荒堡、烽火台、巡防营又有多少?再加上郡城內盘根错节的武道世家、开馆授徒的武宗、以及散落民间的奇人异士……此次有资格、且敢於前往五县之地搏命的化劲武者总数,恐怕会是一个令人瞠目的天文数字!
他能感觉到,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自己身上。在这群大多三四十岁、甚至不乏白髮苍苍老卒的队伍里,他这张不到二十、尚带著几分少年青涩的面孔,显得格外扎眼。惊异、探究、好奇、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种种视线,如芒在背。
张鈺心中瞭然,自己这般年纪达到化劲,在这厢军之中確实太过惹眼。但事已至此,仙缘在前,绝无退缩之理,只能硬著头皮,將这份“天才”的人设继续扮演下去。他微微垂下眼瞼,將周身气息收敛得更加圆融內敛,只流露出刚突破化劲不久、尚需稳固的那份“虚浮”,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出发!”
夏侯雷没有多余的废话,一声令下,声如金石交击,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率先转身,迈开大步,竟是不藉助任何坐骑,纯粹以肉身赶路。其步伐看似不快,每一步踏出,身形却已如鬼魅般飘出十数丈,显示出其对自身力量精妙绝伦的掌控。
眾人不敢怠慢,纷纷提起气血,紧隨其后。三十余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射出了镇荒堡厚重的大门,迎著初升的朝阳,投入苍茫荒凉的大地上。
化劲武者,气血悠长,力发周身,长途奔袭能力远超寻常骏马。一行人默不作声,埋头赶路,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啸,脚下大地飞速后退。乾涸的河床、废弃的村落……熟悉的景象在身侧急速掠过。
连续五日疾行,风餐露宿。白日全力赶路,夜晚则寻避风处生起篝火,打坐调息,恢復体力。高强度、长时间的奔行,本身就是对化劲修为的一种锤炼和考验,队伍中几名刚突破、根基不稳者,已是面露疲色,但都在咬牙坚持。
这几日的朝夕相处,也让原本大多只是面熟的同袍们,关係拉近了不少。毕竟,此行之后,他们可能便是仙门同辈,过往的军阶差异在仙缘面前,似乎被悄然淡化了许多。甚至有人大著胆子,向在前方领路的夏侯雷请教一些修行上的疑惑,夏侯雷心情似乎不错,也会言简意賅地点拨几句,往往让人茅塞顿开。
张鈺也寻了个机会,凑上前问了句关於气血凝练的小问题,態度恭谨。夏侯雷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似乎察觉到他气息的异常沉凝,但也未点破,只是淡淡解答了几句,末了还难得地开了句玩笑:“小子,年纪轻轻有此修为,到了地方眼睛放亮些,別阴沟里翻了船,浪费了好苗子。”
张鈺连忙称是,心中却暗自警惕,这位营政大人的眼力,恐怕比想像中更毒。
隨著交流增多,夏侯雷也再次严肃告诫眾人:“五县之地经大变故,地脉紊乱,灵气驳杂狂躁,催生出的不止是灵物,更有无数变妖兽、毒虫,甚至因地气与残留龙怨结合,滋生瘴癘毒雾,防不胜防。有些瘴气,无色无味,能侵蚀气血,麻痹神经,一旦陷入,化劲修为也支撑不了多久,最终化作枯骨,成为那片土地的养料。”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但最需要小心的,从来都不是那些无知妖物和天然险地,而是……人。”
“灵物难得,品阶高一线,便可能关乎未来道途能走多远。在足够大的利益面前,同袍之情、同盟之约,脆弱得不堪一击。杀人夺宝,毁尸灭跡,在那等混乱之地,屡见不鲜。莫要轻易信人,也莫要……心慈手软。”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刀子,刮过每个人的心头,让刚刚因为同行而略显热络的气氛瞬间冷却下来。篝火跳跃,映照著一张张变得凝重甚至有些苍白的脸。是啊,仙路爭锋,岂是请客吃饭?
途中,果然有几位其他百人队的百夫长,看中张鈺的“潜力”和“年轻”,私下里出言拉拢,许以组队后利益均分、相互照应等承诺。张鈺皆以“修为浅薄,恐拖累各位大人,想先独自歷练一番”为由,客气而坚定地拒绝了。
老熊同样拒绝了所有拉拢。他性子孤拐,只信自己手中的刀,更何况,他与张鈺想法一致,真发现了灵物,两人又如何分配?与其届时翻脸,不如一开始就各走各路。
令人玩味的是,他们的直属上官陈百川,自始至终,都没有对二人流露出任何组队的意图,甚至连多余的关注都欠奉。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常落在队伍最后,目光幽深地打量著周遭环境,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那个不起眼的皮囊上摩挲。张鈺心中冷笑,明白这位百夫长大人,恐怕是仗著那件能感应“灵物”的罗盘,自信能找到更好的目標,根本看不上与他们这些“普通”化劲为伍,也更怕自己的秘密被旁人察觉。
越靠近目的地,遇到的队伍也渐渐多了起来。来自晋元郡不同城镇、不同势力的武者们,如同百川归海,从四面八方匯向那五片被灾难与机遇同时笼罩的土地。
有时两支队伍会在荒原上擦肩而过,彼此间都保持著高度的警惕,眼神碰撞间带著审视与戒备,很少交谈,迅速远离。有时也会在共同的歇脚点短暂停留,这时便会有些零碎的消息在篝火间悄然流传。
“听说了吗?临江县那边,前天晚上爆发了混战,好像是为了一株二品的『地火草』,死了十几个化劲!” “磐石县外围出现了一群变异沙蝎,毒性猛烈,能钻地,已经有好几队人著了道!” “青阳县那边雾气最重,进去的人很多迷失了方向,再没出来……” “云梦泽现在简直成了沼泽鬼域,听说有巨大的黑影在水下游弋……”
各种或真或假、骇人听闻的消息,不断刺激著眾人的神经,让原本就紧张的气氛更加压抑。张鈺默默听著,將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同时更加坚定了自己最初的计划——苟!
什么二品、三品灵物,他根本不奢望。风险太大了!他的目標清晰而明確:找个最安全、最偏僻的角落,利用这三个月时间好好消化《太清铸灵根》,彻底掌握秘术。等到考核临近结束,再找个合適的时机,將“意外”发现的一品“紫纹龙参”拿出来“炼化”,顺利过关,完美洗白来歷。至於更高品阶的灵物?等正式入了仙门,有了身份和靠山,再从长计议不迟。
考核之地,並非集中一处,而是分散在临江、泽水、磐石、青阳、云梦五县旧地。镇荒堡队伍的目的地,是其中受损相对严重、但据说水汽充沛、可能孕育出特殊水、木属性灵物的泽水县旧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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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黄昏时分,当翻越最后一道荒芜的山樑后,眼前的景象让所有第一次来到此地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片无比辽阔、一望无际的洼地。昔日泽水县的城镇乡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无边际、泥泞不堪的沼泽与水泊。枯死的树木如同狰狞的鬼爪,歪歪斜斜地矗立在浑浊的水面上。浓淡不一的瘴气如同灰色的纱幔,在水泽与废墟间繚绕不散,阻碍著视线,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郁的、混合著腐烂水草、淤泥和某种奇异腥甜的怪味。
而更令人震撼的是,在这片险恶之地的边缘,视线所及之处,密密麻麻扎下了无数临时营地!帐篷、草棚、简陋的石屋……各式各样的棲身之所鳞次櫛比,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无数气息强弱不等的身影在其中穿梭、走动、交易、爭吵……
人!到处都是人!
喧譁声、叫卖声、兵器碰撞声、甚至偶尔传来的打斗廝杀声,匯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衝击著耳膜。粗粗一眼望去,聚集在此地的化劲武者,恐怕不下两千之眾!而这,仅仅是一个泽水县的外围!难以想像,五县之地加起来,究竟匯聚了多少渴望一步登天的武者!
张鈺只觉得头皮微微发麻。如此多的竞爭者,意味著每一个可能诞生灵物的角落,都可能早已被人翻找过无数遍。衝突与廝杀,恐怕从他们踏足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就从未停止过。
夏侯雷將眾人带到一处相对空旷、靠近沼泽边缘的区域,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目光再次扫过这群来自自己麾下的儿郎,沉声道:“此地便是泽水县外围。我只能送你们到此,仙门另有要务,需即刻前往处理。”
他抱拳,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郑重:“前路凶险,好自为之!望再见之时,诸位皆已铸就道基,成为我夏侯雷的……同道中人!”
说完,不等眾人回应,他身上遁光一闪,竟化作一道流影,瞬息间消失在茫茫瘴气与暮色之中。
留下的三十余人,面面相覷,望著眼前这片人声鼎沸却又杀机四伏的沼泽,以及远处那被瘴气笼罩的、死寂而神秘的泽水县废墟,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喧囂的风吹过,带来远方的叫卖声:“刚出炉的『避瘴丹』!一颗管六个时辰!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组队探『黑水潭』!缺一个身手好的兄弟!收穫按出力分配!” “收购消息!任何关於『三眼蟾蜍』或『碧水兰』的线索,重金酬谢!”
张鈺深吸一口那带著怪味的空气,握紧了拳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冷静。
戏台已经搭好,演员均已就位。
现在,该他登场,去演好那场名为“机缘”的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