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胜神洲,浩瀚无垠,凡人终其一生亦难渡其万一。
此界灵气沛然,滋养万物,亦蕴藏无尽凶险。大妖盘踞於蛮荒深处,精怪匿伏於幽谷密林,更有上古遗族隱世不出。人族於此间挣扎求存,如逆水行舟,不进则亡。
晋元郡,扎根於无尽渊海之滨。
两千年前,此地尚是妖兽乐土,瘴癘横行。长陵仙君感念生民挣扎之苦,亲率门下弟子与凡俗敢战之士,持剑负符,伐山破泽,歷经血战,终在凶险渊海之畔,辟出方圆数千里、囊括十三县之地的晋元郡,庇护生民百万。
然,天道无常,灾劫骤临。
潜江,发源於內陆苍莽群山,奔流千里,滋养著晋元郡最膏腴的五县之地——临江、泽水、磐石、青阳、云梦。
江中水族繁盛,亦潜藏著修炼千载的大妖——潜江蛟龙。
此蛟修行千载,已臻化龙之关隘。欲化真龙,必经“走水”之劫。
所谓“走水”,乃水族大妖引动江河本源,裹挟无量灵气,溯江迎海,借天地伟力衝击桎梏,破而后立,蜕蛟化龙。
是夜,星月尽晦,狂风如鬼哭。潜江之水骤然暴涨,浊浪排空,声震四野。
长陵门布设於江岸的预警法阵,在蕴含蛟龙王狂暴妖力的洪峰面前,如纸糊般寸寸崩碎。
洪水裹挟著山崩地裂之势,如一头挣脱枷锁的太古凶兽,以无可阻挡的灭世之威,席捲而下!屋舍如朽木崩摧,人畜似螻蚁飘零。
一夜之间,五县膏腴之地,沦为一片死寂汪洋。浮尸处处,断木残垣隨波逐流,浓烈的死亡与绝望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污浊的水面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
临江县下游,一片被洪水反覆蹂躪、遍布腐木与恶臭淤泥的滩涂上,张鈺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与撕裂般的剧痛中沉浮。
五臟六腑仿佛仍在疯狂搅动,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在他混乱的脑中炸开:地球的出租屋,闪烁的屏幕,英雄联盟激烈的团战,键盘敲击声……心臟骤然传来的撕裂般的绞痛……眼前彻底的黑屏……
紧接著,是另一个世界的记忆:滔天的洪水!木头房屋像积木般垮塌,父亲绝望的嘶吼,母亲伸向自己却瞬间被浊流吞没的手,姐姐惊恐扭曲的脸……冰冷刺骨的江水灌入口鼻,肺部如同火烧,意识沉入永恆的黑暗……
“呃…咳!咳咳咳!呕——”剧烈的咳嗽和呕吐將张鈺从濒死的深渊狠狠拽回。他猛地睁开眼,嘴里、鼻子里全是令人作呕的腥臭淤泥和腐烂水草的味道。他趴在冰冷的烂泥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胸腔火辣辣的疼痛,每一次呛咳都喷出带著泥沙的黑水。
他想动,身体却像散了架。挣扎著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末日般的景象。折断的房梁、破碎的瓦罐、肿胀发白的牲畜尸体……目光所及,儘是破败与死亡。浓烈的腐臭和泥腥味,几乎令人窒息。
“这…这是哪?”一个念头本能地升起,旋即被另一股庞大而悲愴的记忆淹没。晋元郡…临江县…小河村…张玉…十五岁…洪水…爹…娘…姐…都没了…全都没了……
属於地球青年张鈺的记忆,与这个溺水少年张玉的记忆,如同两股狂暴的激流,在他脆弱的脑海中猛烈衝撞、撕扯、融合。剧烈的头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再次昏厥。
他叫张鈺,地球华夏人,二十五岁,失业青年,死於熬夜打游戏猝死。他也叫张玉,晋元郡临江县小河村村民,十五岁,父母双亡,唯余一身泥泞。
两个灵魂,两个世界,两种死亡,一种荒诞绝伦的新生。巨大的荒谬感,以及深入骨髓的孤独与悲凉,瞬间攫住了他,比身下的淤泥更加冰冷沉重。
张鈺用尽力气,在冰冷的泥淖中勉强起身。湿透的破麻布衣紧贴著皮肤,寒冷刺骨。
他检查著自己的身体:瘦骨嶙峋,被水中杂物划破的伤口有些已发白溃脓,传来阵阵钻心的刺痛。腹中空空如也,强烈的飢饿感疯狂地啃噬著他的胃壁。
环顾四周,死寂的滩涂並非只有他一人。远处,有更多和他一样狼狈的身影,在泥水中蹣跚、翻找。
有人对著腐烂的动物尸体,试图割下还能入口的肉块;有人在泥浆里摸索,希冀找到一点未被冲走的粮食或值钱物件;更多的人只是眼神空洞地坐著,等待著未知的命运。绝望,是这片滩涂唯一的底色。
偶尔,天际会有数道顏色各异的流光划过。融合的记忆告诉张鈺,那是长陵门的仙师在巡视灾区,或是在搜寻著什么。每一次流光出现,下方泥沼中的灾民们都会下意识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瞬间的、近乎虔诚的希冀光芒,隨即又在流光毫不停留地远去后,迅速熄灭,沉入更深的死寂。
仙师们或许在斩妖除魔,或许在清理水道,但他们拯救的对象,是晋元郡这片土地的未来,而非这些如同淤泥中蛆虫般挣扎的、失去一切的螻蚁。
在烂泥滩上挣扎了不知多少昼夜,靠著挖掘腐烂的植物根茎、偶尔爭抢到一点死鱼烂虾,张鈺勉强吊住了一口气。
伤口在溃烂,高烧反覆侵袭,身体虚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他感觉自己隨时会像周围那些无声无息倒下的躯体一样,永远成为这片滩涂的一部分。
就在意识即將再次沉入黑暗之际,一阵沉闷而有序的声响,伴隨著隱约的呼喝,从远处传来,打破了滩涂的死寂。
“能动弹的!十五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男人!都过来!长陵门仙师法旨,招募『镇荒厢军』!”
声音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让麻木的人群出现了一阵骚动。许多人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恐惧、茫然,但更多的是绝境中看到一根救命稻草时的微光。
一支约百人的队伍出现在视野尽头。並非仙师,而是穿著制式粗糙皮甲、手持长矛或腰刀的凡人军士。
他们鎧甲沾满泥浆,不少人身上带伤,神情疲惫却透著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锐利的目光扫过滩涂上的灾民,如同在挑选牲口。
为首者是个身材高大、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军官,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劣马上,声音洪亮如破锣,反覆嘶吼:“镇荒厢军!管吃管住!有餉银!斩妖有功者,更有机会得仙师赐下丹药功法!这是尔等唯一的活路!速速前来点卯登记!”
管吃管住!活路!
这几个字如同拥有魔力,点燃了残存的求生欲。张鈺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挣扎著从泥泞中爬起。
他踉踉蹌蹌,脚步虚浮。周围,越来越多和他一样年轻或稍长的倖存灾民,从泥潭里、断木下挣扎起身,匯聚成一股沉默而悲愴的人流,走向那支军队。
刀疤军官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冷漠地扫视著这群匯聚而来的、衣衫襤褸、骨瘦如柴、散发著刺鼻恶臭的“兵源”。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审视货物般的估量与不耐。
“名字,年龄,原籍。”负责登记的文书兵头也不抬,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记录一堆枯木。
“张鈺,十五岁,临江县小河村。”张鈺的声音沙哑乾涩,却异常清晰地报了出来。没有半分迟疑。从这一刻起,他与过去彻底告別。
文书兵在名册上划了一下,丟过来一块粗糙的木牌,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著一个编號和一个歪扭的“厢”字。
“丙字营,第七什。拿好牌子,后面领粥,然后跟著走。”文书兵终於抬眼,目光冰冷如铁,“从今往后,你的命,就是长陵门镇荒厢军的了!是死是活,全凭造化!”
张鈺死死攥住那块尚带著木刺的號牌,粗糙的稜角硌著掌心,却带来一丝奇异的、冰冷的踏实感。他蹣跚著走向分发稀粥的简陋木桶,领到了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漂浮著几片烂菜叶的浑浊米汤。
他顾不得烫,也顾不得那令人作呕的气味,贪婪地將其灌入喉中。一股微弱却真实的热流顺著食道滑下,暂时驱散了些许刺骨的寒意和噬心的飢饿。
他捧著空碗,站在一群同样茫然、麻木的新兵中间。渊海方向吹来的风,带著咸腥和未散尽的腐臭,冰冷地刮在脸上。他回望那片吞噬了他“前世”和“今生”所有亲人的、依旧散发著死亡气息的泥泞滩涂。
地球的张鈺,彻底死了。活著的,是晋元郡镇荒厢军,丙字营第七什,小卒——张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