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之后。
陆离原本停留过的那片海域,水面忽然泛起一圈细小涟漪。
片刻后,一双小心翼翼的眼睛,从海水下探了出来。
是澜珠。
只是这一次,她的脸色明显苍白了许多,唇上也少了血色,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虚弱不少。
她先是四下张望,很快便看见了那座已经被海水吞没大半的礁岛。
潮水漫过焦黑礁石,只剩几块石尖露在海面上。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澜珠怔怔看了很久,眼中的期待一点点暗下去。
“赤练哥哥……”
“已经走了么?”
她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静静浮在海水里,一直等到天色渐暗,也没有再看见那个白髮人族的身影。
夜色落下,海风微凉。
澜珠低下头,轻轻咬了咬唇,像是在安慰自己。
“等潮水退去,哥哥一定还会来的……”
远处虚空深处,陆离隱匿著气息,静静看著这一幕。
这一个月里,他並未真正离开这片海域,只是换了一处地方疗伤。
原本察觉到澜珠出现时,他確实有过现身的念头。
可很快,他便停住了。
因为澜珠不是一个人来的。
在她身后,有数道气息远远尾隨,藏得很小心,始终没有靠得太近。其中最强的一道,已经达到了元婴层次。
陆离收敛全身气息,没有贸然露面。
直到澜珠失落离去之后,远处海水才再次分开。
两道身影陆续从水下探出。
陆离这才看清,那两道气息的主人,都是男性鮫人。
和澜珠那种接近人族少女的清丽模样不同,男性鮫人的海族特徵明显得多。
他们脸上覆著暗青色鳞片,眼瞳狭长,耳侧有鰭状轮廓,嘴唇很薄,双臂之间也生著淡淡蹼纹。
若以人族眼光来看,確实算得上面目可憎。
陆离心中略感诧异。
难怪澜珠会用“好看”来形容人族男子。
並非他对自己的容貌有多少自得,而是与这些男性鮫人相比,人族男子確实要顺眼许多。
其中一名男性鮫人扫视著四周,声音低沉沙哑,听起来十分刺耳。
“海巫婆婆说,澜珠身上沾了人族气息。”
“难不成是真的?”
“真有人族来了水蓝星,还已经和澜珠接触过?”
另一名鮫人脸色更沉。
“若真有人族出现,绝不能放他离开。”
“一旦此星秘密泄露出去,我们鮫人族便会迎来灭族之祸。”
他看向那片被海水吞没的焦岛,眼中带著几分警惕。
“希望只是海巫婆婆感应错了。”
先前那名鮫人沉默片刻,忽然嘆了一声。
“这小丫头倒也嘴硬。”
“被关进海牢那种地方,竟然半句话都不肯说。”
“那可是海牢啊,连我都未必能待上几日。”
“她却硬生生熬了半月。”
另一名鮫人摇了摇头。
“她毕竟是圣女的亲妹妹,也是海巫婆婆最疼爱的后辈。”
“真要继续关下去,海巫婆婆也捨不得。”
“只是这一次,她若再敢接触外人,恐怕连圣女也保不住她。”
“……”
两名鮫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海面再次恢復平静。
陆离站在暗处,眸光微沉。
澜珠已经被尾隨了。
而且她这一个月没有出现,是被鮫人族抓回去审问,甚至关进了所谓海牢。
整整半月,关於他的丝毫都没有透露!
陆离沉默了许久。
这个小鮫少女,確实太天真了。
“看来,鮫人族已经发现异常了。”
陆离低声自语。
“海巫婆婆能感应到澜珠身上的人族气息,说明此人修为不低,或者掌握特殊秘法。”
“圣女是澜珠的姐姐。”
“海牢甚至能让元婴鮫人都忌惮……”
他慢慢整理著刚才听到的信息。
鮫人族很谨慎,甚至可以说,他们对外界充满畏惧。
这不是简单的排外。
他们是真的知道,一旦水蓝星暴露,会给整个族群带来怎样的灾难。
这也进一步印证了陆离之前的猜测。
鮫人泪与鮫珠,恐怕比他想像中还要重要。
只是如今,鮫人族已经开始盯著澜珠,他若还想通过澜珠继续了解鮫人族,就必须更加谨慎。
“先恢復元婴修为再说!”
他转身离开。
海面上只剩潮声。
那座被海水吞没的焦岛,也彻底沉入夜色之中。
……
那之后,澜珠依旧每日都会来。
只是她始终没有发现,自己身后一直跟著几条“尾巴”。
那些鮫人远远缀在后方,气息藏得很深,以澜珠如今的修为,根本察觉不到。
她每天都会游到那片海域。
一日。
两日。
一月。
两月。
三月。
半年……
潮水涨了又退,海面上的礁石被吞没,又在某一日重新露出水面。
阳光落下,焦黑礁岛重新出现在她眼前。
可那道白髮身影,始终没有再出现。
澜珠起初还会安慰自己。
赤练哥哥只是去了別处疗伤。
赤练哥哥说过,潮水有来去,故人有重逢。
赤练哥哥若还在这片海,总会再见。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座礁岛始终空荡荡的。
澜珠看著礁岛,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直到这一日,她忽然觉得眼角有些湿润。
她怔了一下,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
指尖沾到了一点水痕。
那不是海水。
海水是咸的,是凉的,会很快被风吹乾。
可这滴水从她眼中落下,带著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澜珠愣了很久。
“这便是……泪么?”
她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我也会流泪了么?”
她低头看著指尖那一点晶莹水光,忽然想起了圣女姐姐。
想起圣女姐姐曾坐在海渊边,望著外面的方向,一坐便是很久。
那时她不懂。
她不懂为什么想起一个人,会让眼睛里落下泪。
如今她好像懂了一点。
澜珠低声喃喃:
“圣女姐姐……”
“我好像有些懂了。”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小小玉瓶,將眼角那滴泪收了进去。
隨后,她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焦岛。
许久之后,才带著满眼失落,慢慢沉入海水之中。
远处,几名尾隨的鮫人沉默看著这一幕。
其中一人皱了皱眉,低声道:
“她哭了。”
另一人脸色微变。
“澜珠也能落泪了……”
“这事,必须稟告海巫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