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黑冥界之后，陆离才真正感受到这方星界的庞大。
    先前在虚无深处远远望去，黑冥界只是一团巨大的光影。可真正靠近之后，那层界膜便像一片横亘在虚无尽头的天幕，辽阔到几乎看不见边际。
    陆离催动脚下碎片，继续朝界膜靠近。
    可就在他即將抵达黑冥界外围时，虚无之中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
    下一刻，一道狭长黑影从旁侧虚无裂隙中猛地扑出，直奔陆离所在的碎片而来。
    那是一种生活在虚无之中的异兽。
    它没有固定形体，身躯像是被虚无乱流反覆撕扯过的黑色残影，张口之时，口器层层展开，里面密布细小倒刺，带著一股阴冷而混乱的吞噬气息。
    陆离在虚无漂流时，曾不止一次感受到过这类异兽。
    只是那时，这些异兽从未真正攻击过他。
    有几次，它们甚至已经靠得很近，却在感受到陆离身上的气息后，主动退入虚无裂隙深处，再不敢靠近。
    陆离当时便有所猜测。
    或许是因为他身上残留著黑海巨灵的气息。
    这些生活在虚无中的异兽，本能的畏惧黑海。
    可眼前这一头不同。
    它像是已经丧失了理智。
    即便感受到了陆离身上的气息，依旧没有退去，反而不顾一切地朝他扑杀而来。
    陆离脸色一沉。
    他没有立刻出手，而是再次散出体內的幽冥气息。
    果然，那头异兽在靠近碎片的瞬间，动作猛地停住。
    它庞大的身躯悬在虚无之中，口器仍旧张开，却没有继续扑下，像是某种本能被唤醒，开始在杀戮与恐惧之间挣扎。
    陆离这才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这类异兽的全貌。
    它没有双眼。
    整个头颅几乎只有那层层裂开的口器。
    身体幽暗，边缘不断扭曲，像是隨时会被虚无乱流撕散，又会在下一刻重新聚合。
    它的体型极大，横在碎片前方，如同一片浮动的黑影。
    一身气息，更是足以媲美化神修士。
    若是全盛时期的陆离，自然不会將这等异兽放在眼中。
    可如今他伤势未愈，本源空虚，连催动碎片靠近黑冥界都要小心翼翼，若真被这头异兽缠住，绝不是好事。
    陆离趁机继续催动碎片前行。
    “靠近黑冥界之后，这类虚无异兽的数量明显变多了。”
    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思索。
    “不过，修为反倒低了许多。”
    “和虚无深处那些东西相比，这些化神、元婴层次的异兽，应该只是其中的弱者。”
    “灵智不高，更多靠本能行动。”
    他曾在虚无漂流时，远远感受过一处空间裂缝。
    那裂缝之中，只露出过一小片阴影。
    可仅仅是那片阴影散出的气息，便让他当时没有半点靠近的念头。
    那绝不是化神能够比擬的存在。
    而眼前这些围在黑冥界外的异兽，虽然数量不少，却远没有虚无深处那些存在可怕。
    陆离一路靠近黑冥界。
    渐渐地，他感受到周围的虚无裂缝越来越多。
    那些裂缝之中，不时有异兽探出身躯。
    有的只有元婴气息。
    有的堪比化神。
    陆离能清楚感受到，有一道道贪婪、混乱的意念，正从四面八方落在他身上。
    只是每当他散出黑海气息，那些异兽便会迟疑。
    它们在裂缝之中蠕动，口器张开又闭合，却始终没有真正扑杀上来。
    “看来，这些异兽已经养成了习惯。”
    陆离继续分析。
    “它们守在星界之外，等待星界生灵出入。”
    “一旦有人离开界膜，进入虚无，便会成为它们的食物。”
    虚无乱流，足以轻易撕开化神修士的防御。
    更何况，这里还潜伏著这些以虚无为巢的异兽。
    若不是大梦本源能够护住碎片，又在一定程度上抵消虚无乱流的撕扯，换作寻常化神修士，绝无可能在虚无中漂流这么久。
    可隨著越来越靠近黑冥界，陆离心中反而越发警惕。
    因为他感受到的异兽越来越多。
    那些隱藏在裂缝里的气息，一道接著一道，像是早已在这片区域织成了一张网。
    黑海气息暂时能压住它们。
    可若这股气息失效呢？
    想到这里，陆离不再犹豫，再次加快速度。
    脚下残土裹著一层微弱的大梦灵光，朝黑冥界界膜更快靠近。
    可就在这时，虚无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兽吼。
    那声音很远，却像是从所有裂缝之中同时响起。
    下一刻，四周那些原本还在迟疑的异兽，气息瞬间变了。
    它们像是得到了某种指令，混乱的意念陡然狂暴起来。
    一头异兽率先从裂缝中扑出。
    隨后是第二头，第三头。
    短短数息之间，密密麻麻的黑影从四周虚无裂缝中钻出，朝陆离所在的碎片疯狂扑来。
    陆离脸色骤沉。
    这些东西，竟然一直在等。
    先前的迟疑和退避，未必全是恐惧。
    更像是在放他深入。
    等他真正进入这片裂缝密集之地，再一举围杀。
    “给我下套呢？”
    陆离眼中寒意一闪。
    虞瑶也被惊醒，急声道：
    “別恋战，快想办法衝进界膜！”
    陆离自然明白。
    可此刻四面八方全是扑来的异兽，最近的一头已经撞在了碎片边缘，狰狞口器咬住残土，硬生生撕下一块。
    碎片剧烈一震。
    大梦灵光隨之暗淡。
    陆离抬手一抓，天地剑胎残存剑意在掌中凝出一道金芒。
    他一剑斩出，將那头异兽的口器劈开。
    腥黑的液体洒入虚无，很快被乱流卷散。
    更多异兽已经扑了上来，兽吼越来越密集。
    陆离不得不再次陷入恶战。
    他取出了曾在大千界缴获的百亿魂幡，幡面展开的瞬间，阴风呼啸，无数恶魂从其中席捲而出，迎向四周扑来的虚无异兽。
    这些恶魂挡不住太久。
    虚无异兽天生吞噬灵性，许多阴魂刚刚扑出，便被那层层口器撕碎吞下。
    可对陆离而言，只要能爭取几息时间，便已经足够。
    他强行催动脚下残土，借百亿魂幡拖住异兽群，终於在最后一刻撞入了黑冥界界膜。
    轰的一声。
    界膜之力压下，陆离身躯剧震，口中再度咳血，刚刚恢復不久的经脉又裂开数处。
    他勉强稳住身形，回头感受了一眼。
    那些虚无异兽被挡在界膜之外，不断盘旋嘶吼，却无法真正闯入黑冥界。
    直到此刻，陆离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危机，总算暂时解除了。
    可他的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只是露出一抹苦笑。
    好不容易恢復到元婴层次的修为，在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围杀中再次跌落，如今体內灵力衰败，气息萎靡，竟只剩下金丹层次。
    不过，活著进来，便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一入黑冥界，那种来自虚无的幽冷感与撕裂感便彻底消失了。
    四周有淡淡灵气流动。
    虽然这灵气偏阴寒，甚至远不如大千界浓郁，却是真正能够被炼化的天地灵气。
    大梦本源，也终於不用继续消耗了。
    数年的虚无漂流，至此才算真正告一段落。
    陆离盘坐片刻，勉强压下体內翻涌的伤势，低声道：
    “当务之急，是找一处灵脉充裕之地。”
    “这具身体，不能再拖了。”
    虞瑶轻声道：
    “先找一颗生命星辰。”
    陆离点头，继续催动脚下残土前行。
    可渐渐，他皱起了眉头。
    这里似乎位於黑冥界最外围。
    入目所及，皆是死星。
    那些星辰沉浮在冰冷星域中，有的遍布裂痕，有的被黑色尘埃覆盖，有的只剩乾枯山脉与死寂盆地。
    没有草木。
    没有河流。
    也没有任何明显的生灵气息。
    接下来的数月，情况依旧没有好转。
    所见之处，几乎全是死星。
    这种孤寂感，和虚无中似乎並没有多少不同。
    只是虚无是彻底的黑暗，恐怖的乱流。
    这里则是一片看得见尽头的死寂。
    渐渐地，陆离几乎有些麻木。
    他继续前行，继续寻找，继续在一颗又一颗死星之间穿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