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之外，庭前大雪纷飞。
    素月端坐案前，像是自九天落下的一抹月色。
    她身后雪月高悬，圣辉流淌，而在雪月之后，竟又有一朵白莲缓缓绽开，洁白无瑕，圣洁得让人不敢生出半点褻瀆之念。
    三千青丝隨风轻扬，有几缕拂过她的唇角。
    她玉指如葱，落在琴弦之上，轻轻一拨，便是一声天音。
    这一幕，深深烙进了小缘眼里。
    她怔怔看著，她知道，哪怕再过很多年，哪怕自己早已白髮苍苍，也绝不可能忘掉眼前这一幕。
    “素月姐姐……难道，真的是天上的仙女么？”
    她看得痴了。
    眼前雪夜、琴音、雪月、白莲，一切都像梦一样不真实。
    曲非人间曲。
    人似天上人。
    整座落阳宗，都被这异象与琴曲笼罩。
    所有人也都听见了这琴音，有人沉醉，有人失神……
    唯有陆离，听出了其中真正的韵味。
    那琴音里，满是人间情意。
    可在那情意深处，却又藏著一丝极淡、极冷的忧伤与离別。
    是素月在告別。
    她在向陆离告別，也在向过去的自己告別。
    她在斩己，亦在斩情！
    从此之后，宗政馨月將真正素心无垢，一心求道。
    她对天地大道的感悟，也会因此踏入一个极其可怕的层次。
    陆离曾短暂迈入过素心之境，亲身感受过那种玄妙，自然清楚比之更强的无垢之境会有多么恐怖。
    一旦踏入，她此后修行，便將是一日千里。
    这不仅是因为《素心无垢经》本身的逆天，更因为宗政馨月的天赋，实在太契合此道。
    陆离毫不怀疑，便是在折月仙宫之中，真正能够踏入无垢境的人，也绝对是凤毛麟角。
    可这条路，同样有代价。
    素心之境，只是淡化情感。
    无垢之境，却是要真正舍情断爱！
    此曲，便是她斩过去的一剑。
    “馨月，你成功了……”
    陆离淡淡开口，目光穿透阴窟，穿透风雪，落在那座孤峰上，落在那抚琴的女子身上。
    像是察觉到了这道目光，素月眸光轻轻一颤。
    一滴泪，无声滑过眼角。
    紧接著，琴音戛然而止。
    四野忽然安静。
    只余风雪。
    宗政馨月微微垂眸，有了迟疑，她轻声问道：
    “师尊……我真的，要走这样的路么？”
    陆离：“这一世，你见了什么？”
    素月沉默片刻，像是在回望自己走过的那些路。
    而后，她缓缓开口：
    “我见到了红楼里的灯火，也见到了灯火下的哭声。”
    “我见到有人一夜千金，有人一生不值一钱。”
    “我见到有人披著锦衣，高谈仁义，转身却把旁人推进泥里。”
    “我见到有人卖笑求生，有人卖身求活，有人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还是要被这世道一点点压垮……”
    “我见到凡人苦，女子苦，弱者更苦。”
    “我也见到，有人麻木，有人沉沦，有人想挣扎，却连挣扎都掀不起一点水花。”
    “我见到了这世间最糟糕的一面。”
    “可最让我难受的，不是这世道有多糟……”
    “而是我明明看见了，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会愧疚。”
    “愧疚那些苦明明就在眼前，我却只能旁观。”
    “愧疚我有心，却无力。”
    她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风雪被大风捲起，穿过屋檐，落在她肩头，也落在那张绝美得近乎失真的脸上。
    陆离静静看著她，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所以，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么？”
    宗政馨月抬起头，眼中那抹哀伤再难遮掩：
    “师尊……你为何要这般绝情？
    为何偏偏传我《素心无垢经》？
    为何偏偏让我走上这条路，偏偏让我修这无情道？”
    “你可知道……此道若成，我会忘情。”
    “也会忘记关於师尊的一切。”
    陆离神色不变，声音依旧平静：
    “大道前行，本就孤独。”
    “你若想要足以改变一切的能力，便註定要捨去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不是我替你选了路。”
    “而是这道，选中了你。”
    “馨月，该做取捨了。”
    宗政馨月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双眼里的水光没有散，反而越来越亮。
    终於，她忽然开口：
    “师尊。”
    “你可敢和我赌一场？”
    陆离看著她。
    “赌什么？”
    宗政馨月一字一顿，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赌无情终会生情。”
    “师尊想让我走无情道，想让我斩去你，斩去情，斩去过去的一切……”
    “可我终究会有找回这些的一天。”
    陆离神色未动。
    “赌注是什么？”
    宗政馨月先是一怔，隨即低头想了想，竟有些认真地蹙起了眉。
    “还没想好……”
    她刚说完，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时，眼里竟浮起了一丝极亮的神采。
    “我又想好了。”
    “年少很短。”
    “年少时的衝动，年少时的愿望，才是最珍贵的。”
    “我曾不顾一切地接近师尊，靠近师尊，那也是我的年少。”
    “以后年岁渐长，我也许再不会有此刻这样的勇气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却也认真到了极点。
    “所以，若我真的能从无情中悟出有情，亲手找回关於师尊的一切——”
    “我要师尊答应我一件事。”
    陆离道：“何事？”
    宗政馨月看著他，眼中那点哀伤与笑意交织在一起，竟显得格外动人。
    “我要师尊，以后每年都陪我看一次日出。”
    陆离微微一顿。
    “这便是你的赌注？”
    “不错。”
    宗政馨月看著他，唇边缓缓露出笑意，“师尊可敢赌？”
    陆离沉默了数息。
    宗政馨月便笑了起来，像是忽然又有了些少女的狡黠。
    “师尊若不说话，我便当你答应了。”
    陆离终於轻轻点头。
    “好。”
    这一字落下，宗政馨月眼中的光，忽然就彻底定了下来。
    她不再犹豫，重新低下头，玉指落回琴弦之上。
    琴音再起。
    这一次，琴声比方才更空，更远，也更冷。
    隨著这一曲不断流淌，她身上的气质也越来越縹緲，像是要乘风而去，彻底脱离这片红尘。
    她下定了决心。
    斩去自己。
    斩去陆离。
    斩去那些让她犹豫、让她愧疚、让她不舍的一切情感。
    从此之后，只余道心。
    只余无情。
    而那一轮雪月，也在这一刻彻底明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