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目睽睽下。
寧采臣提著灯笼,走出阴影,来到灯下。
就在他站定的那一刻。
他手中那盏破漏纸灯,豆大火光骤然一亮,隨即化作一道柔和白光,笼罩全身。
光芒流转间。
那身寒酸书生打扮与平凡面容,洗尽铅华而去。
渐渐显露出一张清癯睿智的中年人面庞。
他头戴纶巾,身著月白宽袍大袖,頜下三缕长须,双眸平静如潭。
隱隱散发著一种洞悉世事的寧静气质。
与之前唯唯诺诺的落魄书生判若两人。
如果玩家们在这里,一定会大吃一惊。
而青鸞、朱刚烈等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那位神秘莫测、掌控一切的吴班主……
传说中通晓万物、智慧通天的神兽白泽……
竟然就是一直在他们身边,最不起眼的寧采臣。
然而,羲和等人对此毫无意外,显然他们早就知晓白泽身份。
只见羲和率先回过神来。
美眸直视著白泽,秀眉微蹙,开口质疑。
“白泽,你这海口,未免也夸得太大了些吧?”
“如果我没猜错,你这次说的这个人,又是一名邪魔……”
“也就是那些自称玩家的凡人,对吗?”
对此,白泽没有任何否认,平静点了点头。
羲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明显有些不悦。
“区区凡人,寿命不过百载,见识不过一隅,心性更是易变难测!”
“他们如何能驾驭陛下神力?”
“又凭什么,去解决连你我都感到棘手,绵延数百年的遗留灾难?”
“况且,你別忘了……”
“上一次你信任那个时迁,换来的是什么代价?!”
羲和目光阴寒,额头太阳渐渐向著月亮转变。
“是你的神力骤减,大不如前……”
“若是按那些凡人的说法,就是你的神格、你的神位,已经近乎赠予了那时迁!”
“不然的话,你又何须躲藏在这艘鬼船之上……”
“苟延残喘,连直面那外来邪魔都不敢?”
此言一出,英招三人也是神色微动,眼中复杂。
一提起此事……
他们至今仍然感到难以理解和遗憾。
白泽乃是先天神兽,通晓过去未来,智慧无双。
为什么当初会对那个时迁如此看重,甚至不惜以自身神格相助?
如果白泽神位仍在,力量完整……
他们又何必和帝俊的遗孀合作,行此险棋?
面对眾人的逼视,白泽只是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如果我说……”
“我当初,並没有看走眼呢?”
“什么?” 英招一愣。
白泽微微眯起了眼睛,捋著鬍鬚。
“也许,正是因为时迁看到了某些更可怕的未来……”
“所以,他才最终做出了那种决定……”
“背叛了信任他的所有人,包括我,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他收回目光,看向眼前觉得不可思议的眾人。
“而我们现在面临的这个局面……”
“或许,在时迁看到的未来里,已经算得上是……”
“最好的结果了。”
听到这话,羲和等人只觉得荒谬!
逼得人皇顓頊不得不绝地天通……
让帝俊陨落后的神力彻底失控……
更別说,还有维克多这个邪魔,即將把整个世界吞併……
这种绝境……
在白泽口中,竟然是最好的结果?
难道还能有比这更坏的吗?!
“不可说,不可说啊……”
“天机不可泄露。”
听到这里。
一直对白泽保持敬畏的貔貅,也有些不耐烦了。
“白泽,要我看……”
“你现在看中的这个小子,比时迁可差远了!”
“当年时迁初来乍到,就展现出惊人魄力和实力。”
“他聚拢那群盗火者,接连斩杀了凶兽蜚、朱厌、化蛇……”
“协助顓頊陛下平定九黎叛乱……”
“诛杀散播瘟疫的三子疫鬼……”
“那个时候,谁不说他们是有功之臣,是人族之荣?”
很快,貔貅冷哼一声,语气充满不屑。
“可你再看看这个小子!”
“他到现在,身边都没有一兵一卒!”
“连面对实力大减的开明,都贏得那般狼狈仓促,甚至逼得你出手相助!”
夔牛也不满地开口附和。
“就是!”
“俺看他,不过是个会耍点小聪明、钻营取巧的凡夫俗子……”
“这等人物,焉能担起重塑天地的重任?”
英招虽未说话,但沉默也代表了他的態度。
显然,他们都不认为陆川有能力改变这一切。
白泽听著他们的质疑,脸上並无愤怒,反而露出一丝笑意。
“呵呵,一兵一卒?”
“那些与他一同登船之人,只要他想,不都是他的兵卒?”
“至於手无缚鸡之力?”
“你们当真以为,他没有当场诛杀开明的本事?”
眾人闻言,皆是一愣。
那些船上玩家,不都是青鸞、朱刚烈那样和他明显敌对的人吗?
怎会成为他的兵卒?
而他如果真有诛杀开明兽的实力……
为何还要大费周章,用那些阴招,最后靠白泽出面过关?
面对眾人不解。
白泽並没有做过多解释。
“也罢,时机未到,多说无益。”
“你们日后,自会明白。”
“別忘了,我即便失了神格……”
“但这双眼睛,总还是比你们看得清楚一些。”
然而,羲和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
不,她已经是常仪了。
“够了,白泽!”
“我不想再听你这些故弄玄虚的胡言乱语了!”
“既然连他们几个都认为,这个小子德不配位……”
“根本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掌控陛下神力……”
常仪冷冷望著白泽,挥动衣袖。
“那么,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既然你的路行不通,那就按我说的来。”
白泽微微眯起了眼睛,缓缓问道。
“常仪。”
“你当真要復活共工,故技重施?”
“你別以为我不知晓,当年共工叛乱……”
“背后,也有你暗中推波助澜吧?”
什么?!
此言一出,英招三人顿时脸色剧变。
他们只知道共工当年是受了神力诱惑,而发狂反叛。
却从未想过……
背后竟然还有这位妖后的影子!
常仪脸色瞬间冰寒,只是冷哼一声。
“哼,是那共工自己贪婪无度,意志不坚!”
“贪多嚼不烂,被神力反噬,最终暴毙,咎由自取!”
她转向白泽,语气斩钉截铁。
“你放心,现在我要復活的……”
“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共工了。”
“他的神魂已灭,剩下的不过是一具空有神力的躯壳……”
“比之前……”
“更好掌控!”
“就算我用他灭不了维克多,也绝对不会让其好过!”
“想侵吞陛下神力,污染陛下遗產?”
“做梦!”
常仪最后盯著白泽,一字一句问道。
“白泽,我最后问你一次……”
“当年,你和烛龙,究竟是怎么控制住了部分神力?”
“我知道,烛龙为了压制神力,已经以身化印……”
“变成所谓的时间沙漏,勉强维持平衡……”
“我现在,需要一个確切的方法!”
“打开封印,释放神力,告诉我!”
白泽静静听她说完,只是再次摇了摇头。
“好!好!好!”
常仪连说三个好字,怒极反笑。
“既然你执迷不悟……”
“那就等著明日,大军压境,踏平此船!”
“到那时,你想不想说,可就由不得你了!”
话音未落,常仪不再看白泽。
转身一步踏出,瞬间消失在原地。
她显然已经铁了心……
要强行復活共工这具战爭傀儡……
哪怕玉石俱焚,解封所有神力,也要阻止维克多。
望著常仪消失的方向。
英招三人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白泽君……”
英招看向白泽,声音低沉。
“看来,明天就是决战之期了。”
“常仪她,不会再有耐心了。”
夔牛闷声道。
“既然明日就是你死我活,那今天这齣《华容道》……”
“咱们还要唱下去吗?”
白泽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眼里流露出一种名为执拗的期盼。
“唱,为什么不唱?”
“我已经错过一次了。”
“我只希望,这一次,我没有再看错。”
“他,真的会是那个能重塑这方天地,带来不同结局的人吗?”
忽然,貔貅似乎想到了什么。
不解地开口问道。
“老白,你为何不告诉那疯婆娘,她女儿还活著……”
“甚至,就在那小子身边?”
这一次,白泽终於没有说什么天机不可泄露了。
他笑了笑,淡淡开口道。
“常仪口口声声说,她已无心光復妖天庭的辉煌……”
“可你看她都做了什么?”
“倘若让她知道扶光还在人世,那可就不止是復活共工了。”
“怕是要立即召集旧部,打上天庭了!”
“况且,如果不让她亲眼所见,她又怎么能相信……”
“那小子就是命定之人呢?”
听到这话,眾人默然。
一切,就看明日了。
……
子时已到。
梆子声穿透梨园每一个角落。
幽绿色鬼火再次笼罩了所有人,將其带到后台。
与之前不同。
这一次,后台很安静。
没有了之前的討论和抱怨。
所有人脸上都笼罩著一层阴霾,气氛压抑,难以喘息。
因为,在亲眼见识了开明兽的恐怖后,他们已经明白……
接下来的《华容道》,绝对不会比《武松打虎》轻鬆。
只会更加九死一生。
很快,陆川和扶光也出现了。
出人意料的是……
在他身边刷新出来,要和他同台出演角色的……
竟然正是……
“青鸞长官,又见面了。”
陆川扫过眼前四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剎那间。
一股煞气瀰漫开来。
只见青鸞眼神如鹰,朱刚烈肌肉绷紧。
玉兔下意识后退半步,已经准备拿出武器。
而真真则是睁著眸子,看著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很快。
提示音在陆川耳边响起。
【《华容道》即將开演】
【你需要扮演的角色是……】
【败走华容,穷途末路之……】
【曹操!】
陆川微微頷首。
再次看向如临大敌的青鸞等人,语气带上了玩味。
“说来也巧……”
“看来,各位就是我这曹丞相败逃之时……”
“身边的忠臣良將了?”
“就是不知道,各位能不能护我周全……”
“带我走出这华容道?”
听到这话。
青鸞等人脸色瞬间精彩起来。
他们本来打定主意要儘量避开陆川……
没想到不是冤家不聚头,竟然这么快就把他们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而且看这角色分配……
陆川是曹操,是他们必须保护的对象!
而他们抽中的角色,显然是许褚、张辽、徐晃、于禁这类曹操麾下將领。
这简直……
荒谬又讽刺!
青鸞脸色几经变幻,最终化为一声长嘆。
“路西法……”
“这齣戏,事关生死。”
“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招。”
“我们之间的事,等出了这华容道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