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的正中央，立著一面镜子。
    巨大的镜子，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宽到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壁。镜框是金色的，雕满了玫瑰花和藤蔓的图案。镜面不是银白色的，而是一种淡淡的粉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染了色。
    戌狗走向镜子。
    它站在镜子前，抬起头，看向镜面。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它自己。
    而是一个人。
    一个男人。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长外套，站在一片模糊的、看不清背景的空间中。他的面容很年轻，二十多岁，五官深邃，眉眼间带著一种惯常的、冷漠的、像是看透了太多东西之后留下的疲惫。他的嘴唇微微抿著，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只是一种中性的、等待的姿態。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的暗金色光点。
    那是杀戮魔星在他意识中留下的印记。
    林渊。
    真正的林渊。
    不是偽善之眼製造的那个“假林渊”，而是真正的、在暗夜乐园中等待著戌狗归来的杀戮者临渊。
    戌狗的身体僵住了。
    它的尾巴僵直，耳朵竖立，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它的呼吸停止了，心跳却快得像擂鼓。
    “临渊。”它轻声呼唤。
    镜子里的林渊没有回应。他不是活的。他只是一个影像，一个被偽善之眼从戌狗的意识中提取出来的、静止的、二维的记忆投影。但那个影像太真实了——真实到戌狗能闻到他的气味，冰冷、锋利、像冬天的风。
    不是偽善之眼复製的。
    是戌狗自己记忆中的气味。
    它向前迈了一步，鼻尖几乎贴上镜面。
    “我想你了。”戌狗说。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它自己能听到。但在这寂静的第六层，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
    镜面开始波动。
    粉红色的光变得更加浓烈，甜腻的气味变得更加浓烈。镜子里的林渊影像开始变化——他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微笑。不是冷漠的、习惯性的微笑，而是一个温暖的、真实的、只属於戌狗的微笑。
    镜面不再是固体了。它变成了一层柔软的、像水面一样的薄膜，微微起伏，散发著温暖的、邀请的气息。
    戌狗只需要向前一步，就能穿过镜面，走进那个世界——那个有林渊在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没有偽善之源，没有七情镇，没有任务。只有它和它的主人。它可以永远留在那里，永远看著那个微笑，永远闻著那股冰冷中带著温暖的气味。
    戌狗的前爪抬了起来。
    然后，它放下了。
    “你不是他。”戌狗说。
    它的声音不再颤抖了。平静，坚定，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无数年、终於露出了本来面目的岩石。
    “你是我的欲望。你想让我永远留在这里，永远看著一个假的林渊微笑。但假的永远是假的。他可以复製他的脸，复製他的声音，复製他的气味，甚至复製他的微笑。但他复製不了他对我的……信任。”
    戌狗后退一步。
    “真正的林渊不会对我笑成那样。他只会在我完成任务后，微微点一下头，说一句『辛苦了』。那不是冷淡，那是他的方式。而你……你太温柔了。你不像他。”
    镜面剧烈地波动了一下，粉红色的光猛地亮起，然后——碎裂了。
    不是镜面碎裂，而是那层“色慾”的偽装碎裂了。粉红色的光褪去，甜腻的气味消散，镜面恢復了正常的银白色，映出了戌狗自己的倒影——一条戴著灰白色面具的铁灰色大狗，暗金色的瞳孔中燃烧著安静的、不灭的火。
    镜子里的戌狗，面具上那条被什么东西撑裂的嘴角，在这一刻，似乎鬆动了一些。
    石阶出现。
    戌狗踏上石阶，走向第七层。
    第七层。
    没有黑暗，没有灯光，没有金银財宝，没有王座，没有镜子。
    只有一颗眼球。
    巨大的、灰白色的、布满了血丝的眼球，悬浮在第七层的半空中，缓缓转动。眼球的大小几乎占据了整个第七层的一半空间，它的瞳孔是黑色的，深不见底，像是一个通往虚无的洞口。
    偽善之眼。
    戌狗站在眼球面前，仰头看著它。
    它闻到了那颗眼球的气味——不是偽善的甜腻，不是恐惧的胆汁，而是一种它从未闻过的、完全陌生的气味。那种气味无法用任何已知的词汇描述，因为它不属於这个世界。它是“愿望”本身的气味，是所有七情镇镇民共同许下的那个愿望的具象化。
    “我们不想再痛苦了。”
    戌狗看著偽善之眼的瞳孔，缓缓地说出了那句话。
    “这是你们的愿望。我理解。痛苦很难熬，悲伤很难受，愤怒很可怕，嫉妒很羞耻。你们不想面对这些，所以你们创造了偽善之源，让它替你们承担一切。但你们错了。偽善不会消除痛苦，它只会让痛苦变得无法被看见、无法被表达、无法被治癒。”
    偽善之眼的瞳孔中，出现了画面。
    无数个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飞速闪过——
    一个女人在深夜的厨房里，独自吃著冷掉的饭菜，泪水滴进碗里。她的丈夫在客厅里看报纸，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米，却像是隔了一整个世界。
    一个孩子在学校的操场上被同学推倒，膝盖破了皮，他忍著泪爬起来，笑著说“没事”。他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被子蒙住头，无声地哭了很久。
    一个老人在养老院的窗前坐了一整天，看著外面的车水马龙，等著永远不会来的儿女。护工问他“今天开心吗”，他笑著点头说“开心”。
    戌狗看著那些画面，暗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无数个真实的、被偽善掩盖的瞬间。
    “我改不了你们的过去。”戌狗说，“但我可以改写契约。让你们从现在开始，不用再笑了。你们可以哭，可以怒，可以惧，可以哀，可以恶，可以欲。你们可以做真实的自己。真实的自己可能会痛，但真实的自己也会快乐——真正的、发自內心的、不需要偽装的快乐。”
    它张开嘴，舌下的七样东西全部落在爪边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