泱云在院子里站了许久,久到他的腿麻了,才一步步移到屋檐下坐著,思考起来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他不觉然哥会是恶语相向的人。
可心里的难受不是假的。
他想和然哥一起面对困境,而不是被保护著,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傻子一样。
柳娘下工回来,便察觉到家里气氛不对。
饭桌上,泱云没了往日里的活泼劲,只顾著吃饭,话也不说,显然是心里有事。
再看儿子,吃完饭便去屋子里去看书了。
柳娘心里大忌,这两个孩子,不会是吵架了吧。
她犹豫著,问道:“泱云啊,然然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有,伯母。”泱云摇摇头,笑了笑。
他这勉强的笑意,柳娘怎么会看不出来。
还有这孩子眼角泛红,肯定是哭过。
她给泱云夹块肉,安慰道:“在伯母心里,你和然然一样重要,有什么事不要一个人憋著,能和伯母说说吗?”
泱云鼻尖一酸,还是摇摇头,“真没事,伯母。”
“那小子是不是打你了?还是骂你了?”
柳娘有些担忧,她一直觉得儿子不是那种性子的人,但仍然害怕儿子犯浑欺负泱云。
这孩子父母於她有恩,孤苦伶仃一个人长大,她不想泱云受什么委屈。
“伯母,我真的没什么,先回去看书啦。”泱云勾起嘴角,朝柳娘含蓄点头,回了屋子。
柳娘无奈嘆气,收拾了桌子去看看儿子。
见母亲进来,端著茶放下,戚然知道她要问什么。
“母亲。”
“说说,你和泱云怎么了?”柳娘坐下,为儿子理了理桌子上的书卷,支著下顎侧身望著儿子。
“娘,你难道不希望泱云前程似锦吗?”
“你这傻孩子,我自然希望的。”柳娘笑笑,半晌回神,这孩子又岔开话题。
“不说这个,娘就问你,你和泱云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母亲。”
“他今日情绪不对,难道不是吵架?”柳娘可不信。
戚然搁下笔,握住母亲的手掌,贴在脸颊上,温润的温度传递过来,是熟悉的气息。
“娘,就让泱云好好读书,谋个出路,离开这游县吧,去上都做官也好,做个教书先生也罢,就比留在我们这游县好不是。”
“那也要泱云愿意啊。”柳娘无奈看著他,捏了捏这孩子肉乎乎的脸颊。
“他会愿意的。”
“你要逼他?”柳娘再次確认。
“没有,娘,我会和他好好聊聊的。”戚然应下,送母亲回去休息。
路过院子,见泱云的厢房亮著灯,戚然过去敲敲门。
屋子里一阵慌乱,什么东西掉落,发出几声脆响。
接著,泱云才打开门,神情疲倦又难以置信地看著戚然,没想到戚然会来见他。
他以为自己和戚然的关係到此为止了。
泱云忍不住红了眼眶,扑进戚然怀里,“然哥.......对不起,我......我错了。”
“你错什么?”戚然拉他进去,关上门,两人坐下好好聊聊。
泱云的屋子乾净,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就连平日里写作看书的桌子还是戚然给他买的。
他多余的钱不是花在了戚然身上,便是给柳娘买东西,或是补贴家用。
他对他们母子的好,戚然都看在眼里。
“泱云,我一直知道,你的能力不止那点,明年好好认真些,別总是故意了。”
戚然的话无疑是拆穿了泱云这些年来的偽装。
他无所適从的坐直了身子,眼神虚虚的盯著地面,不知道在看什么,就是不敢看戚然的目光。
“然哥.......我没有........”
“我知道,不用装了,你不过是想和我一样不是吗,可是泱云,你的路和我的路不一样,你该去更高的地方。”
“我不要。”
泱云哽咽著,泪水一颗颗滑落,滴在桌沿边上,成了烛光下闪烁的花骨朵。
“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然哥,別赶我走,好不好........”
他什么都没有,没有父母,没有家,是伯母接纳了他,又是戚然陪著他长大,才让他没有活成乞丐。
他的生活里,早已经被他们占满,一句话就要他离开,他做不到。
戚然见此,不再劝说什么,拿起杯子,示意他喝一杯。
泱云颤巍巍举杯,却不敢说,他总觉得喝了这杯酒,一定会失去什么。
他像是被威胁著望著戚然,眼里早已泪流满面,恳求也好,哭泣也好,都无法改变对面少年朝靠近的距离。
戚然握住他的手腕,帮他把酒送到自己嘴里,俯下身去。
“然哥.......求你.......”
戚然不语,另一只手捏住他躲开的下顎,一口一口餵他喝下去。
嘴唇相触的瞬间,酒液顺著唇齿间缓缓渡过去,清辣先漫过舌尖,隨即化开成绵柔的暖意,一路滑过喉间,留下淡淡的醇香。
泱云瞪大眼,忘了挣扎,忘了呼吸。
只有唇齿相抵的轻软,酒在两人口中辗转一瞬,带著彼此的温度,辣而不烈,暖而不烫,入喉时只剩一片温烫的甜香,连呼吸都染了醉意。
唇齿分开时,酒气还缠在呼吸里,带著未散的温热。
戚然的指尖温柔擦过他微湿的唇角,拭去那一点晶莹酒跡,动作慢得像怕惊扰了一场梦。
泱云红著眼眶,泪珠悬在睫尖,摇摇欲坠,唇瓣轻颤,话语都堵在了喉间。
他刚要开口,戚然便抬手,掌心轻轻覆住了他的双眼。
指温微凉,却又带著让人安定的软,遮住了光,也藏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水汽与慌乱。
世界骤然安静,只剩彼此的呼吸,唇边的酒香,和掌心那一点不敢用力的温柔。
“別怕,醒来就没事了,就当是个梦,我陪著你。”
泱云听见戚然的声音轻得像风。
他羞愤难堪,又迫切地想看看,指尖缝隙里那点倒映在窗户上影子是那么曼妙。
可泱云想哭,他抓住戚然的脖子,叫他的名字,又哭著喊然哥。
过於美好的一切都是刺痛的。
泱云喝了酒,感官却变得格外清晰,他记得和戚然一起时嘴边的呼吸,带著酒香,又有一丝丝甘甜。
他最爱的然哥,他得到了,却又那么不甘心。
他不甘心美好的东西转瞬即逝,更不甘心戚然捂住了他的眼睛,不让他看清楚彼此之间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