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香山別墅。
导演郭昌河手里的雪茄已经烧到了手指,但他浑然不觉。
平板电脑上定格著“无名雪中抚琴”的插画。
他死死盯著屏幕上那抹刺眼的红与白,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之前看《灵魂摆渡》,他看中的是故事的惊悚和对人性的剖析。
但看完这一章《风华绝代》,他看到的,是顶级的东方美学!
红色的袈裟,白色的雪,古旧的琴,悽厉的鬼差。
这种色彩的对撞,这种宿命的轮迴!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故事,而是镜头语言。
那种极致的红与白,那种在杀戮中生出的慈悲,简直就是为大银幕而生的东方美学。
“这哪里是网文……”
郭昌河自语,手指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个取景框。
“这是把佛性和鬼气揉碎了餵给观眾吃。”
他没再犹豫,直接按下了那个备註“版权部”的號码。
……
与此同时,江城soho未来城。
掛断叶晞的电话后,林闕並没有立刻离开。
他指尖在桌面上轻点,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电脑屏幕。
邮箱图標在右下角跳动。
发件人依旧是王德安。
距离上一封关於“帽子吞大象”的草图邮件过去还不到两个小时,
这位新潮出版社的掌舵人显然是把美工团队逼进了绝境,或者是……
他也在这场关於“童心”的博弈中,找到了某种久违的亢奋。
林闕点开邮件。
没有冗长的寒暄,附件里静静躺著三张新出的样稿。
第一张,是那个著名的“盒子”。
画面上没有精细的纹理,没有炫技的光影。
只有寥寥几笔黑色的线条,勾勒出一个长方形的箱子,
箱子上哪怕是那三个透气孔,都画得有些歪歪扭扭,透著一股子笨拙的天真。
但在箱子旁边,配了一行铅笔手写的小字:
【你想要的羊,就在里面。】
第二张,是b612星球上的日落。
原本宏大的宇宙背景被全部抹去,只剩下一把小小的椅子,
和一个孤独的、线条简单的背影。
他面对著一轮仅仅用淡黄色圆圈代表的太阳。
留白。
大片的留白。
那种孤独感不需要用深邃的黑去填满,
只需要这一大片空白,读者的心就会自动往里填东西。
第三张,是那只狐狸。
它没有蓬鬆的毛髮,没有狡黠的眼神,只是蹲坐在那里,像一个等待被驯养的符號。
林闕看著这三张图,紧绷了一晚上的嘴角终於鬆弛下来。
对了。
这就是他要的感觉。
在这个文娱贫瘠、人们习惯了用高清特效和精密逻辑去填满大脑的世界里,
这种“简陋”的线条,反而是最奢侈的奢侈品。
它把解释权交还给了读者。
林闕手指轻敲键盘,回復了五个字:
【辛苦了,定稿。】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王德安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这次,这位主编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焦虑和质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颤抖的兴奋。
“见深老师,我们终於做到了!”
背景音里还能听到办公室其他人欢呼的声音:
“刚才我和美院的那位老教授通过电话,老爷子看了这几张图,沉默了五分钟,最后说了一句返璞归真。
他说他画了一辈子油画,到头来差点忘了怎么像孩子一样画画。”
林闕把玩著手里的马克笔,看著窗外繁复的霓虹灯,轻声说道:
“王主编,复杂的只有世界,孩子眼里的东西,往往只有几根线条。”
“大道至简,我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
王德安语气急促:
“既然定稿了,那我立刻安排排版。
印刷厂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另外……”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关於宣发,我打算明天一早八点,全平台投放预告。”
王德安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具侵略性、
“不放简介,不放书评。就放那张吞了大象的蟒蛇和帽子的对比图。
文案我也想好了,就用您书里那句话。”
“只有孩子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
林闕挑了挑眉。
不得不说,王德安是个顶级的商人。
他太懂怎么拿捏现在读者的痛点了。
在这个人人焦虑、人人都在假装成熟的社会里,
这句话就是一颗裹著糖衣的子弹,能一枪击中所有成年人心中那个死去的孩子。
掛断了电话。
林闕回覆:
【见深:出版事宜静候佳音,这次咱们不卖书,卖“梦”】
林闕合上笔记本电脑。
“咔噠”一声轻响。
屏幕熄灭,幽蓝的光线消失,房间重新被昏黄的落地灯笼罩。
林闕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发出一阵脆响。
《灵魂摆渡》完结了,《小王子》的出版也上了正轨。
作为“地狱造梦师”和“见深”,他已经交出了这个阶段最完美的答卷。
接下来……
林闕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日历前。
那是soho工作室上一任租客留下的老式掛历,纸张有些泛黄。
六月的页面上,最后一周的日期,被红色的马克笔重重地圈了起来。
旁边写著力透纸背的五个字:
【扶之摇·京城】。
那是属於“林闕”的战场。
也是他通往这个世界最高学府、掌握更大话语权的必经之路。
“时间不多了啊。”
林闕轻声自语。
虽然有著两世为人的阅歷,
有著脑海中那座浩瀚的图书馆,但这次面对的是全国最顶尖的妖孽。
那个什么“青蓝计划”,还有清北文学院的直接保送名额,
就像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胡萝卜,足以让这群天之骄子杀红了眼。
林闕转过转椅,面对著墙角那座木质书架。
几层隔板上大片留白,只有最下层孤零零地立著两本书,
在落地灯昏黄的光晕里,显得有些单薄。
最左边,是精装版的《解忧杂货店》。
封面上那个牛奶箱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旁边,是刚刚上市不久、正在全网卖断货的《摆渡人》。
黑色的封面上,摆渡人撑著船,在荒原上孤独前行。
林闕伸手,指尖轻轻拂过这些书脊。
触感冰凉,却又无比厚重。
不到一年。
他从一个默默无闻的高中生,变成了如今搅动文坛风云的幕后推手。
他把东野圭吾的温情带给了这个冷漠的都市,把克莱尔·麦克福尔的救赎洒向了迷茫的读者,
又用“造梦师”的笔,把那些关於人性、贪慾、生死的惊悚寓言,钉进了人们的脑子里。
望著玻璃上那道年轻的倒影,林闕有些恍惚。
在这个只有物理定律、只有精密齿轮的世界里,
他要小心翼翼地护著那点微弱的火苗,防止它熄灭,又要想办法让它烧成燎原大火。
他看著书架上那巨大的空隙。
相比於他脑海里那座装满了人类几千年智慧结晶的图书馆,
这两本书,简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那些璀璨的名字,那些能让人灵魂颤慄的文字,
还静静地躺在他的记忆深处,等待著被唤醒。
“任重道远啊。”
林闕收回手,眼神中的感伤褪去。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眼下,先把京城这一仗打漂亮了再说。
只有站在最高处,声音才能传得更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