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来发难的是高三年级语文组组长,严芳。
这老太太在江城一中是个传奇,不光以严厉著称。
手里那把戒尺不知敲过多少人的手心。
就在昨天晚自习,她刚从班里没收了三本《灵魂摆渡》的列印稿,
甚至把几个看书看得入迷的尖子生狠狠训了一顿,
斥责他们被“网络垃圾”腐蚀了大脑。
就在入场前,她还在给学生做思想工作,
让大家多向叶晞这种接受正统高雅艺术薰陶的天才学习。
结果倒好,被她捧上天的榜样,
竟然当眾引用那本,在她这里称得上是“禁忌”里的台词,
甚至还將其奉为信仰。
在她看来,这不仅仅是叶晞个人的失言,
更是对艺术二字的公开褻瀆,是对台下几百名学生的毁灭性误导。
她忍不了。
几十年的教书生涯让她形成了一种近乎偏执的责任感,
哪怕台下坐著教育厅领导,她也要把这股歪风邪气给剎住。
“叶晞同学!”
严芳推了推厚底眼镜,透著股恨铁不成钢的痛心。
“你说的那本网络小说我也看过,那是写什么的?
那是写死去的人、写鬼魂的!
里面充斥著恐怖、血腥和封建迷信!
你作为享誉国际的青年艺术家,代表的是省里的脸面。
却在这么庄重的场合,把这种不入流的网络小说台词当成人生格言,
你觉得对得起『艺术交流』这四个字吗?”
整个会议中心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热血沸腾的学生们瞬间被冻住了。
严芳积威太深,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
台上,叶晞不自觉地握紧话筒。
她不是没见过大场面,
维也纳的聚光灯比这刺眼得多。
如果是辩论赛,她能引经据典把对方驳得哑口无言。
面对这位长辈居高临下的指责,
她想要开口辩驳那是文学,不是迷信!
但,她忍住了。
她是客,对方是长辈,是主场的老师。
那句反驳在喉咙里滚了几圈,
终究被良好的教养生生咽了回去。
她眼眶微红,
却倔强地咬著下唇,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坐在第一排的江长丰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
“严老师!”
江长丰猛地站起来,想要打圆场。
“学术观点可以稍后探討,现在是……”
“那个……打扰一下啊。”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所有人下意识地转头。
“郑部长,这……”
江长丰一脸的尷尬,
想和郑松雪解释,却被对方抬手打断。
只见舞台侧面的阴影里,
走出来一个穿著志愿者红马甲的男生。
他手里拿著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步子迈得不急不缓,
完全无视了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
林闕径直走到舞台中央,把那瓶水递到叶晞面前。
“叶同学讲了这么久,嗓子干了吧?喝口水,润一润。”
叶晞愣住了,看著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傢伙。
他红色的志愿者马甲套在卫衣外面,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可那双眼睛里却藏著笑,像一汪深潭,
稳稳接住了她所有的委屈和尷尬。
“林……”
叶晞下意识地想喊名字。
林闕微微点头,借著递水的动作,
手掌在她肩膀上极轻地拍了两下。
力度很轻,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
“没事,歇会儿。”
林闕低声说完,转过身,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支话筒。
他面对台下气势汹汹的严芳,
脸上掛著那种特有的、让人恨不起来的笑。
严芳当然认识林闕。
他可是江城一中的风云人物,
不管是前段时间的作文大赛特等奖,还是前几天闹得沸沸扬扬的文学论坛,
这个名字在教师办公室里出现的频率比教导主任还高。
“林闕?”
严芳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是志愿者,做好你的服务工作,这里没你的事,別瞎掺和!”
“老师,这就是您的不对了。”
林闕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著话筒,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聊家常。
“我是志愿者,我的工作就是服务嘉宾。
叶晞同学是客人,那客人还没把话说完,您就急著定性批斗,
这不符合咱们一中的待客之道吧?”
“什么批斗!我在跟她谈文学的严肃性!”
严芳寸步不让,厉声道。
“网络小说毒害青少年,这是事实!
林闕,你是有才华的,你应该更有分辨能力。
你说,那书里主角拿著枪指著鬼,这是不是宣扬暴力?
鬼魂死了赖在人间不走,是不是迷信?
这种东西除了製造焦虑和恐怖,有什么价值?”
台下的学生们面面相覷,不少人心里都在替林闕捏把汗。
跟严芳辩论,那基本等於找死。
林闕没有急著接话,
而是先冲严芳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严老师,您是长辈,又是语文组的权威。
您担心学生走歪路,这份护犊子的心,大家也都看在眼里。”
“但您非要扣个封建迷信的帽子,我就得跟您掰扯掰扯了。”
林闕眼神变得锐利。
“您说那本书写的是鬼。
可如果一位戍边战士牺牲在无人区,尸骨未寒,
魂魄依然守望著界碑,不肯离去。
在您眼里,这也是孤魂野鬼?也是封建迷信?”
严芳一愣,张了张嘴:
“这……这怎么能混为一谈?那是英雄!”
“可您刚才批判的那个鬼魂,他也是警察。”
林闕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收起了刚才的懒散。
“那个叫阿哲的刑警,为了追查连环杀人案殉职。
他死后为了不让凶手逍遥法外,
强撑著一口气不肯散去,附身在同事身上继续查案。
直到凶手落网,正义伸张,
他才敬了一个礼,安心离开。”
林闕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舞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著严芳。
“严老师,您教了这么多年语文,应该比我更懂什么是修辞,什么是隱喻。
在那个故事里,『鬼』根本不是迷信,
那是一种放不下的执念,是超越生死的责任。”
“您只看到了他在写鬼,却没看到他在写人。”
“您说,那是鬼话。”
林闕指了指身后的叶晞,又指了指台下那些眼神热切的学生。
“但在我们看来,那句『规则是死的,信仰是活的』,是人话。
是告诉我们在条条框框里,依然要守住本心的人话。”
哗——
台下原本安静的人群,像是被点燃的引线。
“林闕,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严芳步伐有点不稳。
“文学说破天,也是要讲究格调和载体的!
那种发在网络上、以此牟利的东西,
怎么能跟严肃文学相提並论?”
“严老师。”
林闕打断了她,嘴角轻轻勾起。
“以前的人觉得白话文没格调,
再然后觉得写小说的都是不入流的说书人,只有文言八股才是正统。
可您看,现在呢?”
“並没有谁规定,只有印在铅字上的才是文学,飘在网线上、存在手机里的就是垃圾。”
林闕转过身,没有再看严芳一眼,
而是对著台下两千多名学生,也是对著身后的叶晞,平静地说道:
“只要能让人心里热乎一下,
能让人在绝望的时候想再坚持一下的文字,就是好文章。”
“至於它是出自名著,还是出自网文,重要吗?”
最后三个字落下,话筒被轻轻放回讲台,发出“咚”的一声。
声音的沉闷像是敲在每个人心口。
台下,不知道是谁先吸了一口气,
紧接著,响起了第一声掌声。
是角落里一个平时最不起眼的男生。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直到第一排的郑松雪部长也笑著抬起手,掌声终於连成了一片潮水。
“啪、啪、啪。”
掌声从第一排开始蔓延,
像是燎原的野火,瞬间席捲了整个会议中心。
“说得好!”
后排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紧接著,掌声变成了雷鸣,
夹杂著学生们压抑已久的欢呼。
严芳僵在原地,
“重要吗”这三个字不断在脑海里重复。
看著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年轻脸庞,
看著他们眼中闪烁的、许久未曾在语文课上见过的光芒。
她教了一辈子书,讲究了一辈子格调,
她的课,可从未获得过如此纯粹、如此热烈的掌声。
那一瞬间,
她引以为傲的坚持,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台上,叶晞握著那瓶水,
瓶身的凉意沁入掌心,心却是滚烫的。
她看著那个挡在身前的背影,眼神里闪烁著异样的光彩。
这还是第一次,
有人在这样的场合,不仅没让她受委屈,
还帮她把心里想说却不敢说的话,说得这么痛快淋漓。
掌声渐歇。
江长丰心跳还没平復,就听见身边郑部长的感嘆。
“江校长。”
郑松雪看著林闕的方向,眼神里满是讚赏。
“这个学生叫什么?思维敏捷,逻辑清晰,
最难得的是这股子不卑不亢的劲儿。
是个苗子。”
“郑部长,他就是林闕。”
江长丰赶紧接话,语气里那股子自豪劲儿又冒出来了。
“就是前阵子拿了省见深杯特等奖那个。”
江长丰答应了沈青秋没有吐露荣誉会员的事。
“哦?”
旁边的於岩教授也来了兴趣。
“怪不得。
刚才那番话,虽然锐利,但透著股通透。
现在的孩子,可比我们小时候要有思想得多。”
於岩转头看向台上的叶晞,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
“叶晞这孩子,看来这一趟江城没白来,找到了知音啊。”
江长丰到底是老江湖,
见气氛稍加缓和,立马笑呵呵地站起来打圆场:
“好了好了,真理不辩不明嘛!严老师也是爱生心切。
我看时间也不早了,下面是关於艺考问题的諮询时间了。
叶晞同学讲了半天应该也累了。
那个,林闕,
你先带叶晞同学去休息室休息一下,
顺便参观一下咱们的校园文化。”
林闕点点头,偏过头,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叶晞。
“走吧,叶老师。”
“带你去喝点热乎的。”
……